稍稍而言可能是一种提升,把它当成了与陆婉怡平等的人。因此此事还是不谈为妙。要不是无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郎之嵩也不会堕落至此的(以观察陆婉怡与稍稍相处为乐。)这期间陆婉怡画了大量的稍稍的速写,有各种动态和表情。画上的猫儿大小不一,有的是某处放大的局部,有的是整体的线描轮廓。陆婉怡所画的,勉强可看作一只猫,至于是否是稍稍就很难说了。她从未受过专业训练,画猫纯粹是自发的,其才能和自由跃然纸上。郎之嵩很喜欢陆婉怡画的猫,并且大感惊讶,但隐隐有某种担心,因为她除了画猫从不画别的。后来她越画越多,每天都有几十幅作品问世,各种表情怪异的猫从纸上向郎之嵩狞笑,其中自然寄托了陆婉怡的情绪。每每她与郎之嵩吵架后便奋力作画,或者特殊期担心怀孕也是画猫的高峰。陆婉怡疯狂画猫与她的想法与心思有关,郎之嵩明知道这一点却不能从她所画的猫那里看出具体的意义,心情不禁越发沉重与紧张了。

    陆婉怡显然不是想练就画猫的绝活,以后好去画界混碗饭吃。她虽很勤奋但态度极不认真,画稿随处丢弃,并且所用纸张也是随手拿到的,信纸背面、书刊的空白处以及台历桌布上都充斥着陆婉怡所画的怪猫,所用的画笔从圆珠笔到记号笔各种都有。

    郎之嵩们家的阳台上有一只奇怪的猫,家中到处每天还在产生各种虚构想象的猫,它们的形象无处不在,这日子简直令人疯狂。不画猫的时候陆婉怡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沉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稍稍,或者不看稍稍,此刻她的脑海里必将浮现出各种更加飘忽的猫的形象。有时郎之嵩觉得,陆婉怡越来越像一只猫了,不仅她的身上永久性地沾染了稍稍的气味,她的模样、行为以及个性也越发怪异了。她整个的人都处于变化之中,而变化的终点似乎就是阳台上的稍稍。这么考虑陆婉怡时郎之嵩不免想到自己,是否郎之嵩也一样,在向稍稍靠近?如果有一大在大街上郎之嵩们被人指认为两只大猫,也许郎之嵩并不会感到惊讶。

    郎之嵩们的日子显然不对劲,有时郎之嵩不禁想:这是否是由于稍稍的魔法?它显然越活越年轻了,并且越来越漂亮。郎之嵩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猫,冷漠矜持,猫脸上的线条十分完美。那超然的美丽透露着神秘,使你不得不朝它看,因此说郎之嵩们观察稍稍也不完全是无聊生活中无可奈何的选择。郎之嵩们闭门不出,注意力转向阳台是受了稍稍神秘的吸引—一这一点郎之嵩们是后来才发现的。郎之嵩们在阳台上一呆几小时,忘记了吃饭和各自的本职工作,即便离开阳台,郎之嵩们的目光也总是不由地转向那通向阳台的木门。木门从来没有关上过。卧室里有一扇窗户也是对着阳台的,有时郎之嵩们也通过它观察稍稍—一似乎一扇木门还嫌不够。如果有可能郎之嵩们想将房间与阳台之间的那堵墙推倒,或换上玻璃幕墙,因为砖石水泥妨碍郎之嵩们观察稍稍优美的存在。若是将稍稍放进房间,与郎之嵩们共居一室也不是办法。即便不考虑跳蚤因素,它也会逃得无影无踪,躲在床下橱顶上,位于郎之嵩们的视线以外。让稍稍呆在一个无处藏身的固定的地点,在郎之嵩们想看到它的时候就能看到,阳台自然是最合理的选择。由于想看到它的时候越来越多,于是便有了某种倾向:郎之嵩们也要搬到阳台上去与稍稍一起过了。没事呆在阳台上已成为郎之嵩们的习惯,更有甚者,郎之嵩们越来越喜欢在阳台上工作了。陆婉怡像一个小学生,搬了椅子和一张较矮的塑料凳在阳台上做作业。一小时前郎之嵩刚刚嘲笑过她,一小时后自己便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小凳上,埋头于椅子上的纸张)开始在阳台上写小说。陆婉怡的作业本上画满了稍稍,郎之嵩的小说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这篇《稍稍传奇》。后来,更多方便郎之嵩们生活的用品被搬上了阳台,热水瓶、饼干筒、烟灰缸……,再后来电线也拉到了阳台上,晚间一百瓦的灯泡照得阳台如同白昼,加上电视、音响的引人,郎之嵩们家的阳台再次充满生机。此时稍稍却退却了,它不再与郎之嵩们并排躺在阳台上晒太阳。更多的时候稍稍宁愿钻进猫房不出来。它一旦从郎之嵩们的视野里消失,郎之嵩们便感到了无生趣,来阳台的本来意义便不复存在了。

    稍稍拒绝与郎之嵩们过分亲近更增加了它的魅力。它坚持独立自处的猫的生活,而决不向郎之嵩们献媚邀宠。出于对此不可理解的精神世界的敬意,郎之嵩们僵旗息鼓,悄悄地撤出阳台。郎之嵩们搬走了带去的本来那里没有的一切,包括照明的灯泡,只留下一泡原有的猫屎。从此郎之嵩们便将水泥阳台当作了未开发的自然环境,而加以维护和保存。

    清扫稍稍排泄物的工作如今变得可有可无。凡是自稍稍进驻以后那儿业已存在的东西都是值得尊敬和保护的,将其去除须三思而行,需要审慎郑重的态度滁非万不得已一切以维持原样为好。郎之嵩们不再轻易地踏上阳台,如今洗好的衣服也是在房间里阴干的。由于通往阳台的门整天不关,那股原始兽穴的气味源源不断地灌满房间,因此衣服所需的熏香完全不成问题。在此极端开明的态度下,稍稍又开始在阳台上露面了,甚至睡觉时也不怎么回它的猫房。它躺在自己的几摊干湿不等的猫屎中间感到尤其的自在。

    郎之嵩们通过敞开的木门和开向阳台的窗户,日夜不停地凝视着稍稍,而对方骄傲得从不向郎之嵩们目光投去的方向看上一眼。它不与郎之嵩们对视,但很愿意成为郎之嵩们的观察物。有时候它自动跳上窗台来蹲好,以便郎之嵩们在房间里看得更仔细些。稍稍背对着郎之嵩们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显然,目前它不处于休息睡眠状态,精神也毫无恍惚迷离之状。它后腿弯屈,前肢竖直,坐成一座猫的雕塑。它如此的聚精会神,从郎之嵩们的角度看不见它的目光,单见那深沉而凝重的背影。稍稍的前面是阳台铁制的栏杆,栏杆下面便是半空。稍稍瞪视的正是这一虚空。下面的街景和人物处于不断的变化之中,稍稍的目光毫无游移跟随的动态,因此聚焦处并不在下面的街道。它只是瞪视着一片虚空,寂然不动,这使郎之嵩们不禁担心起它下面的决定。稍稍是否会突然越出栏杆,跳下阳台自杀?如果它这样做郎之嵩们也不会感到意外。郎之嵩屏息凝神,生怕惊动了稍稍,并将一根手指竖直在嘴唇前,示意陆婉怡也不得轻举妄动。郎之嵩们有心救稍稍一命,但自知动作的敏捷和速度都不能与其相比,况且稍稍距栏杆的距离比郎之嵩们近得多……,因此郎之嵩们只能静观待变。类似的危机出现过几次,然而没有一次真的如郎之嵩们所想的那样稍稍跳下楼去了。到后来郎之嵩们终于明白了:稍稍只是陷入沉思而已,并无自杀之意。

    有时郎之嵩想,那阳台是很容易失足的。阳台上的栏杆是根据人类的高度设计的,恰好挡在郎之嵩们的腰腹附近,对于像稍稍这样的一只小猫而言,完全可能从栏杆的间隔处掉落下去。可稍稍在此生活了多年,一次也没有遭遇这样的危险,看来它对高度(或深度)一定有精确的认识。它知道从七楼跌落下去是致命的,不像在伸进阳台的窗台上跳上跳下,并无大碍。

    为摆脱稍稍的魔力,大家尽量去发现它的卑劣可笑之处。比如,猫有覆盖排泄物的习惯,以前郎之嵩哥哥从楼下捡煤渣放进一只塑料盆里,即是为了满足稍稍的这一需要—一当它拉撒以后便会执拉煤渣将其掩盖。有时煤渣过湿(乃是上泡猫尿浇淋所致)稍稍便拒绝排泄,必须换上新的干燥的煤渣供它扒拉。如今稍稍生活在阳台上,四周并无煤渣,但每次大小便前它仍一如既往地扒拉。看它的趾爪在坚硬的水泥土划出道道白印,发出嚓嚓的响声,郎之嵩们觉得很可笑。排泄完毕,围绕着一截猫屎稍稍仍要履行同样的仪式。那截猫屎依然故郎之嵩,暴露在稍稍的视野中,但它经过一番扒拉在幻觉中已将其掩盖了。无论如何猫盖屎的动作还是要做出的。当郎之嵩们发现这古老的本能在稍稍身上依然存在顿时放心了许多,种种迹象表明它仍然是一只猫咪,而不是披着猫皮的什么。

    一天陆婉怡欣喜若狂地跑来告诉郎之嵩:“稍稍在那啥!”她的意思是稍稍不通过正常的与异性的交配而自己设法满足。陆婉怡的意思是稍稍在自己满足自己。郎之嵩跟随她来到阳台观看这一奇观。自然,稍稍的方式与人类有别,它没有那么灵活与敏感的手指。稍稍将一只后腿高高竖起,脑袋折向自己的胯下,正在舔它发红而尖锐的器官。从人类的道德立场出发,此事有碍观瞻,因此郎之嵩们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是驱散稍稍?还是继续站立不动?或回到房间里于自己的事,就当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一样。如果稍稍是一个人,当它发现郎之嵩们看着它行为一定会立刻翻身坐起,竭力掩饰,况且稍稍的个性是那样的羞怯和胆小。然而稍稍并不是人,在此问题上的态度令人吃惊的坦然,见大家双双到来并不起身回避,当然也没有更加卖力和夸张。稍稍不是一个露阴癖,这也不是在进行色情表演。它一如既往的沉着态度令大家很是不安。

    但发现它尚有欲望总比认为它没有欲望要强,也更能被郎之嵩们所理解。无论稍稍如何镇定自若,坦然无惧,甚至风度翩翩,欲望的流露说明它还是一只普通的猫,一只动物。作为一只有欲望的动物无论怎样都在郎之嵩们的意料和把握之中,而无须因其无欲望的神秘境界让郎之嵩们仰视和窥探。

    有时郎之嵩想:虽然猫的世界有种种郎之嵩们不理解之处,但作为人,郎之嵩们毕竟比它们高级和优越了许多。虽然稍稍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猫,在那张极度漂亮的猫脸后面隐藏着某种超越猫类的灵魂,但最多不过是一个人而已。郎之嵩开始觉得稍稍的前世是一个人,而不太可能是一只猫。那人的灵魂正被囚禁在猫的生活中,而且是这样的一种极端贫乏和病态的猫的生活。那人通过一张猫脸在沉思,或许有过自杀的念头,但那猫的身体禁止他(它)这么做。就像很多人,虽有一张人脸,但其灵魂可能是一只猎,或者一只老鼠也不一定。稍稍虽有猫的身体和皮毛,但它并不因此而感到适应。它的所作所为,透过那些虚假不实的猫的生活幻象怎么看都不像一只猫,而是一个人。如果是一个人,在他作为人时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一个多思、敏感、孤僻、怯懦。漂亮而苍白的人。

    郎之嵩将这些胡思乱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暂未分类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