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姓什么叫什么?”

    我轻擦眼泪带下一手的血:“回陛下,他姓霍名相君,相逢的相君子的君。”

    老人没有说话,枯手如钩将图册捏紧,狭长的眉眼下闪过一瞬犹疑:“相君?”

    此君非彼君,音同字同意不同,谁能说君一定指君王?

    名字里带君的也是君啊。

    趁他动摇的时候,我一边护住星若不撒手,一边颤栗着身子抽搭搭哭起来:“相公若死了,小女也断不能活,我们夫妻本无关紧要,但小女终归是秦家的骨血……”

    老人轻声冷笑:“秦家的骨血又怎样?”

    我幽咽道:“虽说君恩大过天,但毕竟血浓于水啊,小女如死在您的刀下,父亲焉有不悲痛之理呢?届时一旦君臣龃龉,那么放眼朝中,谁最高兴?”

    老人顿了片刻咬声道:“自然是国相最高兴。”

    又道:“你胆敢威胁孤王!”

    我连忙匍匐下拜:“小女就算长着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威胁陛下,只是以一个祁国子民的立场,忠言逆耳罢了。真话从来都不好听,然金龙隐入相府,此乃天公示警,非人力可为。”说话间,我凛着声色,含沙射影试探道:“敢问,陛下是相信天公,还是相信一个江湖术士,凭空臆测的所谓君妻命格?”

    老人荒芜的眼窝颤了几颤。

    我趁势追击:“国相曾是为陛下冲锋陷阵的猎狗,可当猎狗生了野心反咬主人,就该另谋鹰犬取而代之。小女区区绣花枕头而已,摆在身边中看不中用,后宫里这样的枕头,您还有很多很多。但,鹰犬的爪牙,可以为陛下撕碎敌人,其作用价值岂是枕头所能比的?何况现如今小女容颜已毁,这中看的绣花枕头,也不中看了。北漠猖獗国相当道,要丑妃还是鹰犬,陛下应该明白。”

    老人静默良久,眼刀望过来,哂然一笑:“或许当初,没让柳无殃娶你为妻,是国相这辈子犯的最大一个错误。”

    说罢合眼陷入沉思:“孤王数年前有个夭折的女儿,虽赐给她端和二字做封号,但因其生母只是个贱奴,故一直养在行宫别苑,从未与内庭有交集,死后草办了丧仪,也没昭告天下。”

    进而,老人目光一肃,抛出让我始料未及的话:“从即刻起,你就是端和公主,随驸马住到行宫别苑去,余生幽禁终老非诏非死不得出。至于秦子暮,五年前与人私奔下落不明,今日未曾出现过以后也永远不会出现了。”

    我险些咬着舌头:“公……公……公……主……?”

    星若秉着事不关己的原则一直没说话,却突然破天荒开了口,应道:“谢陛下不杀之恩。”

    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了一句:“谢陛下不杀之恩。”

    星若指尖轻敲,暗暗施一团幽光,用法术控制着老人:“君字不妥,今后改个名姓,你便叫做傅青临吧。”

    旋即又自接一句‘遵旨’。

    我表情很复杂。

    唔,这感觉要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他分了个身自己和自己说话一样。

    解除控制后,老人有些头晕,便示意放下帘子:“等下用这辆车送公主和驸马去行宫别苑。”

    侍者面颊贴着地:“是。”

    然后吊开一声阴柔的脆嗓:“起驾回宫——”

    马车辘辘驶离,我们被簇拥在禁军中央,随着薄雾分出两个替身越走越远。

    我望着紧跟在马车后面,一男一女的两道替影,心中不免有些害怕:“这样就可以了吗?”

    星若咬破自己的手指,又拔下一根头发丝,沾在血上绕个圈:“还不行。”

    我看着他做完这些:“你干嘛呢?”

    星若淡淡斜来一个眼神:“是你自己咬还是我帮你咬?”

    我以防卫的姿势叉着手格挡在胸前:“人家脸上这么多血就不用咬了吧?!”

    他是个禽兽,一把捉在我指尖上,拽进嘴里咬出豆大的血珠:“你脸上的障眼法,骗骗那几个凡人就好,又何必在我面前耍把戏呢?”

    说完,掌心拂了拂,隐去我脸边的假血,又从耳畔间托起一绺青丝:“是你自己拔还是我帮你拔?”

    啊,说咬就咬,他果然是个禽兽!

    我忍住手指袭来的痛,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吹,气急败坏瞪一眼那个禽兽:“自己拔自己拔!”

    天上布着几颗星子,环拱在月色周围,虽然稍显暗淡,却是另一番,别样的美。

    两根发丝浸绕着两颗血珠打出去,各自没入一男一女的体内,星若这才慢声说道:“现在可以了。”

    我将信将疑:“这样就不会被国君发现?”

    星若点头:“有了精血,他们便不再是假象,而是两个真真切切活着的人,别说国君就算神仙也很难察觉出端倪。”

    我歪起脖子迟钝地看了看他:“有了精血就会和我们一样吗?”

    星若负过一只手嗯了嗯:“化身会承载着精血本体的容貌和记忆,代替我们在行宫里活下去,自然也没有法力,只是凡人。”

    月如镜,洒落了漫天银辉,她拢着一件水蓝色织纱裙子,娉娉袅袅的背影在夜雾朦胧下遥远而微茫。

    那是另外一个我。

    星若望着远处嘴角微微一挑:“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和你成为夫妻。”

    我却十分庆幸地摇头:“还好如今星若没有娘子,否则我宁愿变个假人,也断不可能拉上你,去应付那个昏君。”

    国相从昔年争夺大位之时便跟着他,数十载的富贵尊荣安享到今日,把一条狗生生喂成了豺狼。就连飞龙现世,都不忘沉溺女色,这声昏君实至名归。

    星若偏过头问:“为什么?”

    我为这世间的痴情由衷叹了口气:“因为如果我有一个丈夫,却用替身和别的女子做夫妻,光是心里想想就好难过好难过了。感情,位置很小,容不下第三人。”

    说话间眼眸转了转:“星若,你能不能先寂寞个百八十年,等傅青临与端和公主老死了以后再开下一朵桃花啊?”

    他一哼:“凭什么?”

    我磋磨着自己的性子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如此才免得娘子生气,也可省去一些醋海翻波的麻烦。”

    须臾,星若目色垂来,盯得我都有些不清醒了:“其实有一个更快更简单的方法。”

    他将长指握入拳心:“你做我娘子吧。”

    …………

    …………

    …………

    我愣在当场,尴尬地搔搔脖子,只当自己听了个玩笑:“不要。”

    尽管他的语气不像是玩笑。

    星若像风中的明烛,火光颤了几颤,直至熄灭:“为何?”

    我怀揣几分小心的神色:“我已有心上之人,这辈子虽与他没什么可能,但委实也腾不出更多的地方给你了。星若,方才那话,是讲笑的对吗?”

    他沉默着,嘴角提了个笑容,似一泓清冽而涓柔的泉:“对。”

    我拐了个话茬:“今晚上的事需让我爹知道,倘或国君哪日召见,也好有个准备,以免说错话。”

    他语声透着微凉:“想必此刻你爹与那主母夫人还有许多陈年旧话要说,我会再找个时间和他见一面的,先回去吧。”

    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把头高高仰起来,望着漆黑的云堆:“能去趟莫莱山吗?”

    星若不言语,只默默施了朵云,如一叶扁舟浮风而上。

    我撩起他的袖摆找来找去:“木匣子嘞?”

    星若目视着前方不见尽头的黑雾:“被你拖去拜见国君的时候收起来了。”

    我拉一拉袖摆:“你不高兴吗?”

    他双眼如嵌上黑色的棋子一般空洞:“我在看路。”

    我扶了扶裙摆坐下:“待会儿落在山脚就好,往后还不知能不能出来,我想一个人走上去散散心。”

    星若应了个好字,我心下寂然,叹息道:“其实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好奇才去查看国君的马车,你是担心有人会在今日耍手段,给秦家难堪。”

    末了一笑:“谢谢你带我出来。”

    星若眼底总算有了些温度:“我情愿从未带你出来。”

    他默道:“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吗?”

    我歪仰着头:“闯祸?”

    他凝目与我对视:“今夜,相府上盘飞的不是金龙,而是兴许哪一日便会落在你头顶的催命符。”

    我不明白:“那只是个障眼法,就像刚才脸上的伤一样,又没杀人放火怎么能算闯祸呢?”

    星若将手落在我头顶:“杀人放火我可以替你善后周全,用法力参与人间庙堂之争,甚而改变了国运气数,是会遭到反噬的。”

    我撑坐在云头荡着双腿:“有什么说法吗?”

    云烟里漫过几丝沉沉低靡的气息:“或许旧朝会一直延续下去,或许将来注定是国相登临大位,或许冥冥中会出现另一个命定之子,成为继国相和国君棋局博弈以外的新主。但,你强行用法力干预的行为,很可能改变国君改变国相乃至改变那个命定之子。”

    他合眼,良久,道:“一个王朝的气数太沉重了,碎石能激起地裂山崩,你根本无力承担。”

    我遥遥望着隐匿在黑夜中的山川轮廓:“无力承担会怎么样?”

    一阵颤栗错乱了他的呼吸:“你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消失?

    脑海中恍然浮过赤红色的颀长衣影,如果这世上没有了秦子暮,他会省心很多吧?如是想着,我点头哦一声,耸耸肩膀咧开嘴笑:“挺好的。”

    星若凛着眉宇不知想些什么,眼底是复杂的神色,再也无话。

    挺好的…………

    挺好的…………

    落在莫莱山下,星若变出一盏提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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