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隐晦地交待了他的信息。后来,在网游《江湖沧海录》的论坛里面,莫东冬的朋友为他写了一则讣告,现在还能搜索到。”

    “我发给你看看吧。”

    微信上,杨思思发来一条链接——

    讣告

    电信二区玩家“叮叮冬冬”于2018年4月12日意外离世,本人是他现实生活中好友,“叮叮冬冬”在电信二区一切未完成的交易、约定、活动,本人会代替他完成,请相关者于2018年4月20日前联系我,直接在游戏中给“叮叮冬冬”发私信即可。

    2018年4月10日,“叮叮冬冬”决定博士退学,他笑着说:“这辈子是当不上知名学者了,我准备在《江湖沧海录》组个代刷团,名字就叫‘东冬学派’,游戏里出名也算出名吧?”所以,现在遵循他的遗愿,也经过他父母同意,将他的名字告诉大家:他姓莫,名东冬,黑龙江大庆人。他为人豪爽,性格开朗,内心善良。《江湖沧海录》是他最喜欢的网络游戏,带给他很多快乐时光。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希望有人记得他。

    莫东冬友人L 泣告

    2018年4月15日

    第106章 裂纹

    “你提交的材料我们会一一核查, 你能确保材料全部属实?”

    “我保证全部属实。”

    “你已经毕业快三年了,为什么现在才检举陶敬?”

    “我不信任学校领导。”

    “所以你一定要等到巡视组来洪大?”

    “是的。”

    “你们龙书记反映,郑鑫的学生在网上发PDF举报他, 也是你鼓励的?”

    “我没有。那些学生只是上过我的课,科研方面交流比较多。”

    “你留在洪大当老师, 陶敬有没有帮忙?”

    “帮了, 他向一位分管科研的副校长引荐过我。”

    “你评副高呢?”

    “我的成果达到了学院评副高的要求。”

    身穿黑色中山装制服的女人点一点头, 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没再继续提问。她约摸有五十多岁,两鬓微微泛白, 当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那锐利的、审视的目光总算柔和了几分。

    “辛苦了, 卢老师, ”她款款一笑, “后续还有很多调查工作需要你配合, 在接到通知之前, 请你不要擅自离开武汉。”

    卢也颔首:“明白,我可以走了么?”

    “稍等,”她看向卢也, 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语气非常真诚,“我爱人也是大学老师, 高校里的情况我一直有所了解, 所以,我有件很好奇的事情想问你,你可以放心,我不做记录。”

    “您请讲。”

    “根据你提交的材料, 陶敬这个人可谓毫无师德,你跟他读博非常辛苦,甚至是痛苦。但这样艰辛的几年你也忍过来了,我想,你是一个格外能吃苦耐劳、格外能忍辱负重的人。如今你留在洪大,也评上了副教授,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成就?你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检举陶敬,不怕你的工作和前途受影响么?”

    “我不怕。”

    “你不在乎你的工作和前途?”

    “我在乎,但它们不是最重要的。”

    “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检举陶敬,把他扳倒,给自己报仇?”

    “对。”

    她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卢也会给出如此直白而确凿的回答。紧接着,她追问:“但你现在已经毕业了,而且还发展得很好,如果你想补偿以前的自己,方法其实有很多,并不一定非要采取这么……激烈的方法,要知道,陶敬贪污科研经费,受贿行贿,这些行为你都直接参与过,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受到连带处理,”她顿了一下,“你就这么讨厌陶敬,即便搭上自己,也非要扳倒他不可?”

    “没错,”下一秒,卢也严谨地纠正了她的用词,“我不讨厌陶敬,我憎恨他。”

    “为什么?”

    因为——

    卢也忽地陷入沉默,眼睛睁圆,定定地看着天花板。

    这瞬间他想到很多很多,也许人之将死时的走马灯便是这种感觉。泛黄的天花板似乎变成幕布,闪过一张张或模糊或清晰的脸,他早已明白,就算他长久驻留于此,记忆也总会随着时间模糊,就像钉在河水中的石碑,即便伫立千载,也无法阻止哪怕一滴水滔滔向前。二十二岁的贺白帆,二十六岁的莫东冬,他们的面孔变得越来越模糊,与之一同模糊的还有关于二零一六年的记忆,那些曾带给他餍足和快乐的细节,会像超市购物小票上的铅字,慢慢地、慢慢地消失,最终剩下一条白纸。

    但是呢,恨不会。

    他的恨,是漏雨的天花板上的水痕,时间愈久,愈大愈深。一场一场雨水带来一层一层水痕,层层交叠,由黄变灰变黑。原来,憎恨这种情绪,可以如此深厚浓烈,如此绵延不绝。每一天,当他和郑鑫打招呼,当他收到陶敬的微信,他对他们的恨意就如稚童学语,在胸腔中清脆地复述一遍——凭什么你不想退学就要牺牲我的人生?凭什么你被处分却要我承担后果?凭什么别的学生能换导师能退学而你偏偏抓我不放?凭什么你们只为了那么一点点利益,就可以轻易毁掉别人的生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活该成为一个耗材、一块垫脚石、一件牺牲品?

    他当然也恨自己——为什么把人想得那么简单?为什么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为什么一门心思出国以至于对周遭一切毫无察觉?为什么偏偏忘了叮嘱莫东冬把电脑还给他本人?为什么贺白帆已经那么难过了他却还要伤害他?为什么事情发生之后没有和莫东冬敞开心扉好好聊一次?为什么,为什么原本很美好的一切,原本他以为他能把握住的未来,全部在他眼前烟消云散了?

    所以他就是恨,极恨,咬牙切齿地恨,他的人生已经被憎恨淹没,像一片浓稠的黑影覆盖了他的面孔。那天晚上龙书记劝他得饶人处且饶人,甚至还劝他趁着年轻享受生活,但他的青春,他的生活,不是早就结束掉了吗?

    “那我回去了,有什么事您随时联系我。”卢也最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站起身,与她礼貌地道了别。

    他已经在学校的纪检部门待了三十多个小时,昨晚也是和衣睡在沙发上的。他推门走出办公室,先去卫生间洗了个凉水脸,镜子里的人神色疲倦,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两个穿正装的工作人员迎面走来,卢也不认识他们,他们却像是认识卢也,两双眼睛闪躲着看过来,与卢也对视的刹那,又迅速收回目光。

    卢也无声地笑了一下,他知道,他已经在洪大——甚至是武汉高校圈子——臭名昭著。

    没关系,总之,他要做的事做成了。一想到郑鑫的劣行和隐私全网传播,一想到陶敬癌症未愈就被人从医院带走,他简直爽快得飘飘欲仙。走出行政楼,手机开机,既没有贺白帆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他的微信,想必这人已经乖乖回美国去。贺白帆离开了,郑鑫陶敬倒下了,这简直是他此生最了无牵挂、最襟怀坦荡的一天,连天气都是这样配合——下过细雨的黄昏,近处天空已经暗下去了,远处天际却浮着一片恢弘灿烂的晚霞,霞光红似滔天焰火,欢祝着他得之不易的胜利。

    卢也拐进食堂,打包一份曾经他和莫东冬都很爱吃的广式烧腊饭,再加一瓶冰镇可乐。他有好多年不吃这种广式烧腊饭了。

    走进楼道,卢也停步驻足。他忽然想起二零一六年的某一天,莫东冬、商远、杨思思来到他和贺白帆的“新家”聚餐,那天他们吃的是什么?他已全无印象。只记得吃完饭后,他们几个怂恿商远夜闯一楼空屋,很像恐怖电影里作死配角会干的事。时至今日,一楼的房子仍然空着,站在门口,有阵阵穿堂的凉风,卢也干脆席地而坐,端起打包的饭,慢慢咀嚼起来。

    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微信新消息的振动,没有工作压力科研进度生活计划,卢也觉得自己好像坐在一片史前的丛林中,又或者核战的废墟上,荒凉地吃着一份烧腊饭。

    吃一半,喝可乐,冰凉的气体在食道里膨胀冲挤,他呛了呛,忽而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音。

    很用力,很缓慢,兼有“哒、哒”的闷响,似是硬质的东西敲打着水泥地面。

    卢也回过头去,筷子险些从手中滑落。因为他看见贺白帆撑着双拐下楼,他受伤的那条腿弯曲着,双拐和独腿的配合还不熟练,像只初学走路的螃蟹。

    贺白帆也愣住了,立在原地问道:“你哭了?”

    卢也抹一把脸:“大仇得报,喜极而泣。”

    贺白帆没有立即作声,仿佛被他的回答噎到。几秒后,贺白帆下到一楼,后背靠在墙壁上,放轻了声音说:“大仇得报,怎么在这儿吃饭?”

    卢也说:“这儿凉快。”

    贺白帆说:“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卢也说:“就那么回事。”

    贺白帆说:“其实你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

    卢也说:“谢谢啊,你要给我做心理辅导吗?确实,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你放心吧,我没事,我非常清醒非常理智,你不用担心我得精神病,或者抑郁症之类的。”

    贺白帆说:“我不担心。”

    卢也说:“你也不用可怜我,我过得挺好。”

    贺白帆说:“我看见你写的讣告了。”

    只一瞬间,卢也的神情变了,仿佛坚固的冰川忽然出现一道裂痕,他抬眸望向贺白帆,森然道:“谁告诉你的?”

    贺白帆说:“我自己搜到的,莫东冬他……他怎么会出事?”

    “意外,车祸,网上都写了。”

    “……我记得他性格很好。”

    卢也说:“是啊,他性格好。”说完这句,过了足足半分钟,他又开口:“莫东冬去世之后我才知道,他已经和家里断绝联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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