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问。

    “没怎么,”卢也说,“枕头太潮了, 枕着难受。”

    “没问你这个,小帅哥呢?”

    “家里有事,走了。”卢也说得很平静。

    “啥事啊?”

    “不知道,”卢也翻个身背对莫东冬,“行了,我要睡了。”

    莫东冬咂咂嘴,只好收起八卦之心:“那您慢睡。”

    窗外雷声连绵不绝,在这种天气,没有空调和电扇,宿舍就像一只方方正正的密闭蒸笼。枕头是潮的,床单是潮的,毛巾被也是潮的,空气中似乎浮动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卢也想起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一种酷刑,将浸湿的宣纸一张一张盖在人脸上,受刑者便会慢慢窒息而死。

    这天气潮得就像浸湿的宣纸,令人有种喘不上气的错觉。

    莫东冬摸黑洗了个脸,然后扑到床上。脑袋刚挨枕头,他听见卢也说:“莫东冬。”

    “啊?”

    “我想问你个问题,”卢也的声音很轻,“你能不能回答你的真心话?”

    “呃,这个得看情况,你要是问我喜欢前女友还是学妹,那我确实也不知道啊。”莫东冬说完,发觉卢也并没有笑,便只好尴尬地自己笑了一声。

    片刻后,卢也说:“我们实验室出了点事,我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卑鄙?你……你想象你是贺白帆,客观地回答。”

    “OK,OK,你说。”莫东冬心想,果然是出了点什么事。听卢也的语气,可能还不是小事。

    黑暗中,卢也静了几秒,然后缓缓讲起两天来发生的一切。

    “……其实后来也还是没瞒住,但我当时可能确实怕了,如果是别的地方,倒也好解释,偏偏是在宾馆。所以我给刘佳佳说‘你认错人了’,我既没承认,也没帮她作证。莫东冬,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很卑鄙?”

    “啊、啊?”莫东冬听得目瞪口呆,“等会儿啊,你让我理理……”

    别看这群工科生天天当牛做马的,实验室的故事还真是劲爆。才停电几分钟,莫东冬已经开始出汗了,他抓抓脑袋,老实说道:“你师妹可能会觉得你这人不行,贺白帆……应该不能吧?你和他谈恋爱本来就冒着风险,现在出了这种意外,你给师妹作证是你善良,不作证是为了自保,这有啥卑鄙的?”莫东冬顿了一下,“况且,咱们说难听点,谁知道你师妹到底跟那个王瀚干嘛了?她都喝成那样了,这谁敢随便作证啊。”

    宿舍实在太热,莫东冬翻了个身,翘起二郎腿:“兴许小贺真是家里有事儿呢?你和他该联系联系,别瞎想了。”

    莫东冬说完,却迟迟没等来卢也的回应。

    “卢也?”莫东冬以为卢也睡着了。

    “嗯,谢了,”卢也轻声说,“我想一想。”

    窗外暴雨愈发猛烈,卢也缩在床上,觉得这狂风骤雨非常像台风来临,他前几天刚听贺白帆讲过在新加坡交换时遇到台风的情形。贺白帆给他看电脑里储存的照片,湿漉漉的街道,被风折断的小树,空无一人的食阁,还有蹲在街头玩水的马来小孩。

    卢也和贺白帆聊天的时候,总是贺白帆说得多,卢也听得多。贺白帆的生活太丰富、太精彩了,像童话故事里没有尽头的斑斓画卷,相比之下,卢也的生活只是一张表格,碳素笔填满一行一行,都是他无聊人生的清晰规划。

    卢也不知道贺白帆究竟喜欢他什么,认真想了,却还是想不通。所以被贺白帆知道他没有帮师妹作证的时候,他忽然非常非常慌张,好像做了一件极为糟糕的事,或是脸上的面具被敲碎一角。卢也心里明白,他根本没有贺白帆想象得那么好。他其实是个自私的人,譬如他根本不喜欢和硕士生讨论实验,也没耐心帮他们看论文,但他又很虚伪,他知道他应该怎样扮演一个被大家喜欢的博士师兄,所以尽管心里不耐烦,但那些事他还是做了,于是大家果真非常喜欢他、信赖他。

    大概正因如此,刘佳佳才会找他作证。

    那现在呢,贺白帆一走了之,是因为对他失望了吗?贺白帆透过碎掉的面具一角看见他的脸——其实有那么一些面目可憎,是不是?

    这些想法,卢也没法对莫东冬说。就算说了,莫东冬可能也没难以理解。

    卢也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停电之后校园网也停了,他只好打开流量,尽管他知道此时此刻并不会收到贺白帆的微信消息。

    下午贺白帆说有事回家,卢也只回了一个字:哦。

    这之后,贺白帆没找过他,他也不找贺白帆。

    但他还是点开了贺白帆的聊天框,他并不打算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看着贺白帆的聊天框,好像就距离贺白帆更近一些。

    贺白帆家在汉口,不知道汉口有没有下这么大的雨。

    手机只剩14%电量,现在又没法充电。所以卢也只能盯着聊天框看一小会儿,然后就得放下手机。旧手机掉电快,14%电量未必能撑到明天早上。

    紫光一闪,轰隆——

    雷暴仍在继续。

    然而,就在那闪光的一瞬,卢也忽地瞪大眼睛——他看见屏幕上“贺白帆”三个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转瞬之间,又变回“贺白帆”。

    短短一刹那,快得像幻觉。

    也可能就是幻觉。

    第49章 半夜

    “滴”地一声, 白光忽闪,随即满室大亮。睡梦中的卢也皱了皱眉,缓缓睁开双眼。

    莫东冬睡得正熟, 鼾声连天。卢也坐起身,反应过来这是来电了。他下意识伸手到枕头下面摸手机, 枕下却空荡荡的什么也摸不到。窗外雨声已停, 天空仍是漆黑, 不知此时是何时。卢也蓦地想起自己是抱着手机睡着的, 睡前他一直盯着贺白帆的聊天框,期盼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 或者说, 如果贺白帆真的有话要对他讲, 他不想错过。

    然而, 卢也没等到那行“对方正在输入…”, 更没等到贺白帆的消息。手机电量掉到5%以下, 右上角电池的小图标变成红色, 又不知过去多久,卢也便在雷鸣暴雨声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莫东冬翻了个身, 嘟囔一声, 含糊地问:“来电了?”

    “嗯,”卢也说, “要开空调么?”

    “啊……不用……”莫东冬又翻个身, “电扇开大点。”

    卢也抖落开毛巾被,手机果然掉了出来。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将电扇开到最大档,手机充上电, 关了灯,独自坐在桌边等待。

    旧手机充电有些慢,要好一会儿才能开机。

    卢也静静望着窗外,他仍然不知此时是几点钟,外面黑漆漆的,只能隐约看见树影的轮廓。卢也忽然觉得这一刻很陌生,有种天地混沌的感觉,从前的他一定无法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在半夜里醒来,不知道时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等一只旧手机慢慢充电。

    手机“嗡”得一振,开机了。

    卢也抓起手机,待开机动画结束,他看见左上角的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七分。连上学校wifi,点开微信,手机卡了两秒。

    两秒后,几条新消息映入眼帘。宿舍楼大群里有人说“来电了来电了”,另一个人回复“还没睡啊哥们”。

    下一条,两点半的时候,硕士师弟给他发消息:“师兄我明天临时有事请假了,你能不能帮我把桌子上的实验报告交给老陶?”

    再下一条,零点整,“洪大微助手”公众号给他发消息:“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学业进步,更上一层楼!”

    此外,就没有新消息了。

    卢也静了片刻,放下手机,轻手轻脚爬回床上。

    ***

    贺白帆回家第三天,商远听到风声,拎着大包小包登门拜访。

    “白帆你几个意思啊,在家待着也不找我?感情淡了呗?”商远嬉皮笑脸地凑上去,紧接着怪叫一声,“哎!帆帆怎么瘦了呀?你这是——那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了吗?”

    贺白帆懒得跟他斗嘴,只说:“滚。”

    “好冷淡呀帆帆,显得我在倒贴呢,”商远一点儿也不恼,还是笑嘻嘻地,“你小子一看就是情路坎坷了吧?行了行了别难过,看哥给你带什么了。”

    商远将自己带来的大包小包统统拆开,几乎将贺白帆的卧室堆满了。贺白帆茫然地看他,商远满脸谄媚:“这双LV的鞋子我觉得特别配你,哎呀,我穿就不行,气质拿不住。这盒灵芝我找人从香港买的,美容养颜嘛,送给阿姨的啦。还有这个片仔癀,也是香港买的,这可是好东西我跟你说,叔叔平时应酬多,吃这个特别好……”

    贺白帆说:“打住。”不年不节的,商远突然送这些贵重礼物,用脚指头也知道这厮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你有话直说,”贺白帆皱眉,“别搞这些。”

    “那我就直说了哈,”商远放下东西,一把捧起贺白帆的手,“白帆,考验我们友情的时候到了!你记得我姐夫——呸——前姐夫的小三吧?咱们不是在兰轩会馆看见个特别像他的吗?”

    贺白帆点点头。

    “我都计划好了,咱们拿着我爸的卡进去抓人!我分析了一下啊,这男的估计干不了后厨,后厨多累啊。他要么是洗浴区搓澡的,要么是餐厅服务生,要么就是保安。所以咱们去了之后,就重点在洗浴区和餐厅找人……”

    “等等,”贺白帆打断他,“你不是在兰轩闹过事儿么?你爸敢让你去?”

    “这不就需要你了吗,”商远讪笑,“我就跟我爸说,现在你回国了,想去开开眼界,潇洒一下,但你爸妈管得严嘛,所以只能我带你去……嗯,你知道的,我爸一直夸你成绩好、出了国、有出息,把你搬出来,我爸才同意给我卡……”

    贺白帆抬脚就踹,商远闪身一躲,哀嚎道:“白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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