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几只麻雀立在枝头, 背后是黯淡的天空。

    贺白帆已经走了,他离开时吻了吻卢也的脸颊, 卢也隐有印象。此外, 他好像还叮嘱了两句……说的什么来着?卢也揉揉眼睛, 抓起手机, 果然看见贺白帆的微信:“冰箱里有海鲜焗饭, 热一下就能吃。Ps.失误了, 辣椒放得有点多, 你要是不想吃,就煮意面。”

    卢也笑笑,脑海中已经出现一盘色泽鲜明的海鲜焗饭——贺白帆做过几次, 味道很好, 红通通的番茄酱包裹住每一粒大米,肥嫩的大虾和青绿的柠檬片点缀其间, 在焗饭正中央, 必定躺着一片黄白分明的流心煎蛋。真奇怪,他只是想象一盘焗饭,灰暗的房间便像是忽然被点亮了。

    卢也正要回复贺白帆,忽听见窗外麻雀扑翅的声音。这么晃神了一瞬间, 目光再次回到手机屏幕时,就看见一条新的微信消息。

    郑鑫发来的:“师弟,你在宿舍不?我来跟你聊两句。”

    卢也坐起身,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不在,我今晚有事。”

    郑鑫:“哈哈,今晚?我懂的~~~”

    郑鑫:“跟女朋友出去嗨了?”

    尽管只是文字,可他那暧昧而猥琐的语气透过屏幕扑面而来,卢也似乎瞬间被拉回今天早上,郑鑫凑近他时,散发出一股混合了烟味和蒸饺味的、令人反胃的气息。

    他知道郑鑫想找他聊什么。

    无非还是举报陶敬的事。

    卢也沉思片刻,回复道:“师兄,你今天说的事我考虑过了,不好意思,我就不参与了。”

    他懒得和郑鑫绕圈子,采取了最直白的说法。

    下一秒,手机铃响。

    郑鑫急吼吼地说:“师弟,你在顾虑什么?是不是害怕这次扳不倒陶敬?”

    卢也便顺着他的话说:“算是吧。”

    “你就是胆子太小了,难怪陶敬天天坑你呢,”郑鑫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劝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害怕,陶敬这些年在学院里作威作福,看不惯他的人多得是——你也知道吧,邹书记那一派的,跟陶敬是死对头。”

    “我知道。”卢也开始感到不耐烦了,他明白郑鑫的意思——陶敬这人向来横行霸道,在学院里树敌不少,如果他们站出来举报陶敬,必定正中这些人的下怀。

    “他们都恨死陶敬了,你明白吗?咱们举报陶敬,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的,所以咱们并不是孤军奋战啊。而且说到底你跟着陶敬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你还想不想毕业——”

    “我自己会考虑,”卢也打断郑鑫,语气已经非常冷淡,“师兄,谢谢你关心我,但我胆子小,举报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郑鑫陷入沉默。数秒后,他声音微变,满不在乎地说:“好吧,那我也不为难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咯。”

    卢也挂掉电话,长吁一口气。

    他希望郑鑫言而有信,别再来找他了。莫东冬说得对,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根本顾及不了别人。而且,若是在以前,他和郑鑫之间多少还有几分同病相怜,可是今天他才发现,比之陶敬,郑鑫的所作所为同样令人作呕。

    卢也难以理解,如果郑鑫是真心和刘佳佳在一起的——哪怕那真心只有几分——他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刘佳佳的私密视频?如果郑鑫根本不喜欢刘佳佳,他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哄骗她去举报陶敬——那么郑鑫这个人究竟有多混蛋?或者说,为了报复陶敬这样一个卑劣的人,而让自己也变得面目可憎,这样真的值得吗?

    卢也揉了揉眉心,他发现,每当想到这些事情,他心头就会涌起诸多负面情绪,有憎恶,有不解,还有浓浓的不耐烦。有时候他很羡慕贺白帆,羡慕他不用挨导师的骂,羡慕他不必卷入复杂的人际关系,羡慕他可以活得随心所欲——每到这时候,他就很想和贺白帆说一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他想这大概类似于某种趋光的本能,和贺白帆待在一起,他的心情就跟着变得轻盈而明亮,像小船飘荡在晴天的湖面。

    卢也给贺白帆拨去电话。

    好一会儿才接通,贺白帆似乎有些惊讶:“卢也?”

    “嗯,你到家没?”卢也忽然感到几分羞赧,贺白帆才出门不久,他是不是显得太粘人了?于是停顿一秒,没话找话地说,“我是想问,那个焗饭……很辣么?”

    “有一点儿,你应该能吃吧,”贺白帆那边有些嘈杂,“或者你煮意面?是奶油培根的,不辣。”

    “噢,好。你吃饭没有?”

    “在外面吃,有应酬,”贺白帆语调温柔,“我先过去敬酒了,晚点再说啊。”

    这一晚,卢也吃光了贺白帆留的海鲜焗饭,做了两套雅思阅读和听力真题,跟着视频练了半小时口语,临睡前又拖了全屋的地。他做完这些,时间已经来到十一点半,贺白帆没有给他打电话。

    倒是发来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到家了,卢也,我喝醉了。”

    卢也反复点击这条语音,听了又听。贺白帆的声音不似往常清亮,像被砂纸打磨过,带几分含混的嘶哑。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大概离手机很近,故而他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气音,很像是附在卢也耳边的呢喃。深秋夜晚,这条五秒钟的语音令卢也蓦地有些燥热。

    卢也很想给贺白帆打个电话,转念想到贺白帆在家,还喝醉了,或许贺母就在旁边照顾……卢也于是又不好意思打电话了。

    只得铁面无私地回复:“那你赶快睡吧。”

    心里同时暗暗期待,贺白帆最好识趣一点,再回条语音给他。

    只可惜,喝醉的贺白帆管杀不管埋,他没再回复卢也的微信,大概已经睡着了。

    ***

    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但仍是阴天。

    卢也去食堂吃早餐,这个时间贺白帆肯定还没醒,但他站在热干面的队伍里,还是掏出手机,打算给贺白帆发个微信。

    说什么呢?

    两个人一起住习惯了,昨晚竟然有点失眠。

    当然,还是陪阿姨更重要。

    贺白帆你今天白天回来吗?

    ……算了,显得他很饥渴似的。

    卢也盯着空白的输入框,嘴角不自觉地噙了些笑意。此刻是早八之前的用餐高峰,队伍排得很长,前面的两个男生讨论着小组汇报的PPT,后面的女孩子正在接电话,语气轻柔而甜蜜。

    “……还在装修呀,今年估计住不了哦,我妈说装修好了还要散散味,明年春天再搬。”

    “不用买,你别花那个冤枉钱嘛。”

    “嗯,我看到了……就是说呀,现在房子的这么贵,住户不是被坑死了?当时我妈还去贺利的售楼部问过,低楼层都卖完了呢……是的,工人都病了好几个,你说毒性得有多大?”

    “喂,同学!”热干面窗口的大叔高喊一声,表情有些不耐烦,“你要什么啊?”

    卢也猛地回过神来,有点慌乱:“热干面。”

    大叔利索地递来一碗热干面。

    卢也刷完卡,端着面,往旁边走了几步,目光牢牢注视着方才站他身后的女孩。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记错了——刚刚她说的是“贺利”吗?贺白帆家的公司是叫“贺利集团”吧?

    眼看那女孩端着面走了,卢也连忙跟上去:“同学,打扰一下。”

    女孩转身看他,有些茫然。

    “我刚才站你前面,听你说贺利的房子……有毒?”食堂里人来人往,卢也知道自己的举止很奇怪,“你能跟我讲讲这事情吗?”

    “噢!就是条新闻呀,你去微博搜‘武汉日知’的账号就能看见,汉阳那边有个建筑工地出问题了。”

    “好……谢谢。”

    ***

    卢也找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戴上耳机。

    视频是半小时之前刚刚发布的,镜头晃动,没有字幕,一个中年男人用武汉话说:“昨天贺利的工地有人闹事,已经蛮多人晓得了吧?晕倒两个工人,直接送去协和抢救啦,你们看,今天都没人上工,我猜啊工人全都撤走了。”

    “大门已经上锁了,咱们遵纪守法哈,就在外面看一下。其实这块地就不适合盖房子,哪个苕货想的在这搞开发?老汉阳人都晓得,这里以前是化工厂,开了几十年,土地早都被污染了!”

    手机镜头对准建筑工地上锁的大门,大门上方,正是 “武汉贺利集团”的蓝底白字横匾,像所有建筑工地一样,大门左右贴着标语:铸造精品工程,建设文明工地。

    “你们说,这开发商是不是黑透了心?这是拿人命赚钱哪!唉,听说这里的房子还卖得很好,这得坑了多少钱!”

    热干面一筷未动,卢也木着脸点开评论区。

    短短半小时,评论已经超过两千。

    @阿落布布:我擦真的假的?我同学就在这买的房子,说是明年就交房呢???

    @shan日Y:笑了,现在自媒体都这么张口就来吗?化工厂拆除之后污染土地要经过治理,治理完还要验收,这些过程都是依法依规进行的,病了两个工人就幻想人家土地有毒,我看你脑子才有毒。

    @黑黑潘:自媒体说话也要负责任吧。

    @无入我道:我真的呵呵了,有些人咋这么天真?这是开了几十年的化工厂啊,以前技术落后,土地都被污染成什么样子了!开发商说土地没问题你就信?反正我不信~

    @纳斯纳boind:表姐是协和的护士,昨天工人送去之后,家属已经跟贺利闹过了,听说也确实是中毒症状……

    秋风一吹,卢也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才发现周围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而卢也坐在原地,面对一碗凉透的热干面,大脑近似空白。贺家的工地真的有毒?怎么会这样呢?对于贺家来说,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可昨晚贺白帆还在参加应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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