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的目光。卢也与她们对视一瞬,慌忙冲出实验室。

    “谁跟你说的?哪个老师?”卢也用力压住自己的声音。

    “你们陶老师啊!”

    “他——不可能——他当面跟你说的?”

    “我还能骗你?陶老师刚走!他专门为这事跑过来, 他担心你哪卢也!”母亲重重抽噎一声,“你快回来, 你回来!你要吓死我啊!”

    “……好。”卢也呆呆地挂掉电话。

    他攥着手机立在楼梯间, 不间断的寒风从窗户灌进来, 但他大脑发懵, 似乎有种缺氧的感觉。他强迫自己冷静,必须, 必须冷静。这很可能是一场骗局:陶敬怎么会跑到他家——那个又臭又脏的城中村?不, 不可能, 他对外都说父母在河南老家当高中老师。而且, 陶敬怎么知道他要出国?他绝对没向实验室里的任何人说过。在他身边, 除了贺白帆, 也只有莫东冬知道他出国的事, 但他叮嘱过莫东冬不要告诉任何人。

    脑袋仿佛灌了铅,又沉又木,卢也下到一楼, 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也没带电动车的钥匙。

    但他不想再回实验室。

    卢也兀自走进风雪之中,他觉得, 吹点风淋点雪, 也许更能冷静下来。也好在是这样的天气,路上行人大都打了伞,一张张面孔隐藏在伞下,似乎也就没人发现卢也的异样。

    电话通了, 卢也的咬字格外清晰:“东冬,你有没有把我出国的事告诉别人?”

    “啊?”莫东冬那边响着叮叮当当的游戏音乐,“没有啊。”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无意中给别人说过?比如你师妹,你师兄。”

    “呃,我真没说过,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音乐声变小,莫东冬拔高音量,“你怎么这样问?你出国的事儿被别人知道了?”

    “嗯。”

    “可你——”

    “我没事,”卢也打断他,“先挂了。”

    不是莫东冬,那还会是谁?难道贺白帆无意告诉了商远,商远又透露给了杨思思?这样一传二二传三,就传进了陶敬的耳朵。

    好像也有这个可能。

    三十一分钟之后,卢也站在方家村的巷口。

    武汉的雪不像北方那样粒粒分明。雪是绵的,落在身上,很快化为一滩细小的水迹。卢也走了一路,毛衣的领口和肩膀已经濡湿。

    雪落在卢也身上,落在方家村的小巷里,落在腥臭的污水沟和下水道中。雪花融化为泥水,路灯一照,反射着泥泞的微光。这个地方无论雨雪,总是很脏。

    水果店还没关门,杨叔正在看电视,他见卢也进来,便冲里屋高喊一声:“你儿子回来喽。”声音透着藏不住的窃喜和嗤笑。

    母亲冲出来,紧紧抱住卢也的手臂。

    “小也,这是怎么回事?谁让你出国的?”她的双眼红肿得像桃子。

    卢也定了定神:“你先告诉我,刚才来的人确定是陶敬?长什么样?”

    “怎么不是你老师呢?他戴副眼睛,个头高,肚子有点大,”母亲一边描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卢也,“他来之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们以前入学的时候填过家长电话号码,他才联系到我。”

    ……入学的时候?卢也在记忆中竭力翻找这个片段,那应该是六年前本科入学的时候了。

    “你老师都跟我说了,让我好好劝你,”母亲拖着卢也坐下,但仍旧紧握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他逃跑,“你在洪大好好的,过两年就毕业了,为什么要去美国?那地方一年得花上百万,咱家哪来的钱?妈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不起你啊!小也,你好好跟妈说,谁叫你去的美国?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卢也有种不知从何说起的茫然。

    “美国的大学给奖学金,”他只好先回答最关键的问题,“不需要自己出钱。”

    “你肯定被骗了啊!”母亲的泪水夺眶而出,“陶老师都说了,骗子就是骗你说有奖学金,等你到了美国,根本不是上学,直接被、被卖进深山老林,那你就再也跑不出来了!这辈子就完了!”

    “……什么?”卢也难以置信,“陶敬说的?”

    “我劝你少做这些不着边的梦,掂量掂量你自己几斤几两!”杨叔走进屋来,冷冷望着卢也,“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又让你出国留学,又不用你花钱?你当那些美国人都是傻子?”

    卢惠喊道:“对啊!小也你想想,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呢?!”

    “我——”一时之间,卢也全然语塞。

    他们实在和他活在不同的世界。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向他们解释远在美国的“天上掉馅饼”的事。

    更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陶敬来找他的父母?

    以陶敬的脾气,听到他要退学出国,不该直接把他叫到办公室痛骂一顿吗?上手揍两拳也是有可能的。

    陶敬怎么就静悄悄地找上他家?

    这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令人感到恐怖,以及诡异。卢也脑海中浮现陶敬从鲁磨路走进方家村巷口的画面,陶敬会是什么感受?大概觉得他很荒谬吧?卖水果的小贩的儿子,竟然骗所有人说父母是高中老师,还妄想出国留学。

    卢也打了个寒颤,突然感到胸口发冷,好像被针尖刺着。他低下头,才察觉濡湿的毛衣紧贴在身上。

    ***

    卢也换了件初中时的旧毛衣,袖口距离他的手腕还有好几厘米,看着很有几分滑稽。

    卢惠不相信世界上会有“给钱请你去读书”的好事,卢也没别的办法,就用手机上网搜给她看,留学论坛有很多讨论奖学金的帖子。她将信将疑,又问卢也为什么非要退学出国,卢也只好将陶敬做过的事一一告诉她,譬如那无穷无尽的横向课题,拱手送给王瀚的论文,以及“分配”给他的,王瀚的毕业论文。

    “可今天陶老师说了,”卢惠的目光透着茫然,“他说他要让你按时毕业,他还说……要安排你留在洪大当老师,接他的班。”

    卢也低声道:“他骗你的。”

    “都怪妈没本事,”卢惠忽然呜咽起来,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簌簌而下,“我儿子在外面受人欺负,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我没用,我该死啊!”

    “妈!”

    卢惠甚至双手攥拳,连连敲打自己的额头:“是妈对不起你……我儿子这么优秀,这么刻苦,都怪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你……”她沙哑的哭声盘旋在小屋中,她的自责、痛苦、怨恨,似乎化为某种胶质的实体,渐渐积满房间,令空气越来越稀薄。

    卢也用力抓住她击打自己的手,想安慰她,却又如鲠在喉。

    “学生那么多,就你家没钱没势?就你家是普通老百姓?”杨叔忽然插进话来,语气冷冰冰的,带着一些挖苦意味,“那老师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你儿子也不是什么金贵命!吃点苦怎么了?能有我们起早贪黑做买卖辛苦?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想出人头地,我看真是读书读傻了!”

    不待卢也反应,卢惠愤然低喝:“闭嘴!轮不到你说他!”

    “我可懒得管他,我就是看你怪可怜的,”杨叔抱臂冷笑,“拼死拼活养大这么个宝贝儿子,人家要去美国过好日子,不管你喽。”

    卢惠呆愣两秒,尖叫起来:“你放屁!滚!闭嘴!”

    “对,我放屁,咱们走着看哪。”

    “小也——”卢惠手一哆嗦,又落下泪来,卢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譬如“我不会不管你”或是“我毕业了会回国的”,甚至也可以直接揍杨叔两拳。可他此刻力气全无,只感到太阳穴一裂一裂地痛,他不明白,在短短两个小时——或者还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这一切是怎么突然发生的?

    “小也,”卢惠抽了抽鼻子,“是你的手机在响吗?”

    “哦。”卢也掏出手机,浑浑噩噩往外走。

    一串陌生号码,“喂?”

    “师兄,我是……刘佳佳,”她的声音有些哑,而且颤抖着,“对不起,我想跟你讲一件事,对不起……”

    “你说。”

    “你知不知道有天晚上你同学来实验室找过你?当时你不在,他就把你的电脑放在你的工位上,你同学个子高高的……”

    “那天晚上,我记得,直到很晚很晚,你都没回实验室,郑鑫就、就拿走了你的电脑。他说Windows系统的开机密码很容易就能破解,我不知道他在你电脑里看见了什么……”她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也愈加嘶哑,“第二天早上他又把电脑放回你桌上,整个人特别兴奋……”

    其实,自从陶敬出事,晚上的时候卢也常常不在实验室。他更喜欢去图书馆学雅思,那里安静,有宽大的桌子,并且随时可以到走廊接贺白帆的电话。是哪一个他不在实验室的晚上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人将他的电脑放在他工位上?

    他的电脑什么时候给过别人?

    ——我先把你电脑带回去继续安装。

    ——后天我师兄回学校了,我就让他来帮我弄。

    雾霾很大的那个晚上,他从洪大赶到医院,后来手串还给贺白帆了,他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遇到商远。如果没记错,商远劝他回洪大等消息,他回绝,然后在住院部后门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应该是那天晚上的某几分钟,具体时间记不起来了,他接过莫东冬的电话。

    “小也子,在实验室吧?我还你电脑。”

    “我不在。”

    “咦?我都到你们学院楼下了。”

    “嗯。”

    “嗯什么嗯!那我把电脑放你实验室了啊!”

    “嗯。”

    卢也用力闭了闭眼。

    “郑鑫告诉你了吧,他在电脑里看见什么?”

    “我,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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