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

    “于教练。”

    他立刻坐直了些,神色一正,接通了视频电话

    “你们上车了吧?”

    于教练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和不容置疑的沉稳声音从电话里

    传来。

    “嗯,教练,已经在车上了,一切顺利。”

    芦东回答道。

    “好。回家好好陪陪父母,放松一下心情,这几个月,你们辛苦了。省冠军的荣誉,你们配得上,值得你们骄傲几天。”

    于教练的语气先是带着罕见的温和,但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以往的锐利

    “但是,头脑必须给我保持绝对的清醒!北大区的抽签结果你们也看到了,那是名副其实的死亡之组。津门大学细腻到骨子里的传控,陕北大学能把人撞散架的强悍作风,还有那个甘州师大,神秘莫测,指不定藏着什么杀招。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没有一场比赛会轻松。”

    三人的神色不约而同地认真起来,连张浩都收起了嬉笑的表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于教练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要求你们,假期可以放松,但绝不能放纵!每天必须保持基础的身体训练,跑步、核心力量,一样不能少!更重要的是,每天至少保证一小时的有球练习,维持脚感,别等回来球都停不利索了。北大区的战场,从第一分钟开始就是刺刀见红,不会给我们任何热身和适应的时间。从你们踏回学校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大脑和身体,就必须是百分之百的临战状态。明白吗?”

    “明白,教练!”

    三人异口同声,声音在小小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嗯,替我向你们家人问好。就这样,假期愉快。”

    于教练说完,便利落地挂了视频电话,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视频挂断,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车轮撞击铁轨接缝处发出的、规律性的“哐当”声,一下下敲在心头。窗外,是飞速掠过的、一片萧瑟的北方冬景,荒凉而广阔。而于教练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他们心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带着压力的涟漪。省冠军的喜悦,被这迎面而来的、更高级别战场的残酷预告,迅速地冲淡了。

    耿斌洋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寒冬禁锢的土地,仿佛映照着他此刻的心境:

    “我们的对手,津门的,陕北的,甘州的……他们现在,可能也在某个地方,顶着风,冒着雪,拼命加练。”

    这句话像一阵冷风,让气氛又凝重了几分。荣誉带来的短暂眩晕感,被现实那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迅速取代。他们清楚地知道,省冠军的金色光环,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一个微小的逗号。真正的考验,那汇聚了北方所有精英的、更加残酷和未知的战场,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放松,只是一种策略,而非目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深入地转到了北大区赛的三个对手上。张浩对津门大学的“小快灵”表示出战术上的藐视,认为凭借金融学院如今打磨出的身体对抗和防守硬度,完全可以用力量和速度冲垮对方的“花架子”;

    芦东则要谨慎得多,他提醒张浩,技术流球队最擅长控制和消耗,一旦陷入他们的节奏,再强的力量也使不出来,必须要有耐心,抓反击效率;耿斌洋则思考得更深,他在脑海中模拟着中场的对决,思考着如何在不吃牌的前提下,对对方的核心组织者进行有效的、持续的骚扰和拦截,如何在中场争夺中为芦东和张浩创造出那转瞬即逝的进攻空间。

    聊着聊着,时间悄然滑过正午。列车广播适时响起,提示餐车已开始供应午餐。

    张浩自告奋勇,揣着“巨款”,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餐车。没过多久,他端着三个摞在一起的、印着铁路标志的白色泡沫饭盒回来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来来来,开饭!今天改善伙食!”

    他把饭盒分给耿斌洋和芦东,自己率先掀开盒盖,一股混合着油脂和调料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

    不再是以前凑合吃的干巴面包、冰冷的火腿肠或者香味刺鼻的泡面,而是实实在在的、热腾腾的米饭,配上颜色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和一小撮酸辣土豆丝。

    “敞开了造!今儿个哥们儿请客!”

    张浩大手一挥,自己先扒拉了一大口饭菜,含糊不清地宣布,

    芦东笑着摇头,也打开了自己的饭盒:

    “滚蛋,用的还不是咱们仨的共同财产?说得跟你自己掏腰包似的。”

    虽是玩笑,但这顿饭却吃得格外的香,格外的踏实。不仅仅是因为这十一个小时旅程中能吃到一口热乎饭菜的生理满足,更是因为这份“想吃就吃”、“能吃得起”的心理底气。

    他们坐在温暖、洁净、相对宽敞的软卧包厢里,讨论着未来需要全力以赴甚至拼上性命去搏杀的强大对手,嘴里咀嚼着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这种平凡却安稳、充满希望的时刻,对于经历过破产、拮据、看尽人情冷暖、在硬座车厢里啃着冷馒头憧憬未来的他们来说,已是命运给予的、莫大的慰藉和奢侈。

    吃完饭,张浩意犹未尽,看着小桌板上空的饭盒,摸了摸肚子,又起身钻出了包厢。没过几分钟,他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薯片、虾条、花生米、火腿肠,还有几瓶新的饮料,“哗啦”一声,像小山一样堆在了小桌板上。

    “来来来,饭后零食!今天咱们也体验一把什么叫‘腐败’,什么叫‘挥霍’!”他脸上洋溢着一种简单的、近乎孩子气的快乐。

    看着那堆色彩鲜艳的零食,芦东和耿斌洋都忍不住笑了。这笑容里,有对张浩搞怪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这是一种带着些许报复性消费意味的快感,是对过去那段极度匮乏、必须压抑所有欲望的苦日子的一种迟来的、象征性的补偿。

    他们需要这种小小的“放纵”,来确认自己真的已经走出了那片泥沼,哪怕只是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午后,冬日的阳光变得慵懒,斜斜地透过宽大的车窗,将整个包厢烘烤得暖洋洋的。饱食之后,血液涌向胃部,强烈的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张浩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嘟囔着

    “不行了,顶不住了……”

    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耿斌洋对面的上铺,衣服也没脱,拉过那床蓝色的毯子往身上胡乱一盖,没过两分钟,均匀而沉重的鼾声便响了起来,像一头疲惫而安心的小兽。

    芦东也靠在自己下铺的墙壁上,闭目养神。他呼吸平稳,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并未完全睡着,可能还在脑海里推演着于教练可能布置的战术。

    耿斌洋没有睡意。他将吃完的饭盒和零食包装袋收拾好,装进垃圾袋,扎紧口,放在门边。然后,他重新靠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外。列车已经行驶了数个小时,窗外的景色开始呈现出更浓郁的东北乡村风貌。一望无际的、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田野,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上面点缀着一个个被光秃杨树环绕的小村庄,低矮的砖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几乎是静止的白烟。偶尔能看到一两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在雪原之上。天地间是一种辽阔的、近乎永恒的寂静与荒凉,只有他们乘坐的这列火车,像一个孤独而执拗的黑点,在银白的世界里坚定地向前穿行。

    这景象,与他一年半前在硬座车厢里看到的,何其相似。那时,他也是这样靠着窗,看着同样萧索的风景,但内心的感受却截然不同。那时,家庭破产的阴云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每一次家里的来电都可能带来新的坏消息,每一笔看似微小的支出都需要在内心进行反复的权衡和挣扎。他们像三只被命运骤然抛入冰原的幼狼,除了彼此紧靠的身体和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原始的狠劲,几乎一无所有,前路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迷雾。

    而现在……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对面下铺闭目养神的芦东,又抬起眼,看了看上铺睡得毫无形象、鼾声规律的张浩。这两个兄弟,是他这一年多来,在这片冰原上跋涉时,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

    芦东,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甚至有些跋扈的富家子弟,在经历家庭剧变和情感挫折的双重打击后,将所有的锋芒都内敛成了沉稳与担当,像一块被岁月和磨难打磨过的青石,沉默,却可靠。

    张浩,这个看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乐天派,其实内心细腻而重情,永远是团队里的粘合剂和开心果,用他特有的方式,驱散着弥漫在周围的阴霾。

    是他们,在他最黑暗、最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没有离开,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用行动告诉他——“我们在”。

    而如今,他们的境遇确实有了改善。这改善,并非来自家族的复苏或命运的垂青,而是他们用无数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在绿茵场上一寸一寸拼杀出来的。银行卡里那笔让他们能够安心坐上软卧、能够计划给父母买份像样礼物的钱,是他们价值的证明,是他们尊严的基石。

    他想起了上官凝练。表彰大会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她在那条他们常走的小路上,高兴得几乎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抓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可以的!”她的喜悦,纯粹而毫无杂质,不是为了他们终于“有钱”了,而是为了他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那副沉重的、名为“生存”的枷锁,为了他们能够更加专注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她的感情,从未因他们的落魄而掺杂一丝怜悯,也未曾因他们此刻的“宽裕”而增添半分功利。这份清澈而坚定的感情,是他在这剧烈颠簸的命运洪流中,紧紧抓住的、最珍贵的浮木之一。

    “我要让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对得起身边的人。”

    他心中再次清晰地浮现出这个念头,如同磐石。这份由奖学金和奖金带来的短暂安宁与宽慰,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途的驿站,它只是一个新的、更加残酷的起点。他必须带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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