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耿辉沉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

    “是我。”

    耿斌洋的声音干涩。

    “嗯,看到新闻了?”

    “……是你干的?”

    耿斌洋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耿辉平静的回答: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王氏集团作恶多端,树敌无数,内部早就千疮百孔。金融犯罪证据,是早就有人收集好了,只是缺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推力递上去。我,充其量算是那个递刀子的人,顺便在某些环节……施加了一点压力,确保刀子能捅到要害,并且速度够快。

    ”耿辉说得轻描淡写

    “至于海外博彩那些事,他们玩得太疯,手伸得太长,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清理门户是迟早的事。我最多是……帮忙点了把火,让火烧得更旺、更快一些。”

    耿斌洋能想象到,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力量博弈。

    “那王志伟的伤……?”

    电话那头传来耿辉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冷意的轻笑:

    “他既然最喜欢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最喜欢用龌龊手段去抢女人、毁别人,那就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以后,他再也不会对任何女人有非分之想了。一劳永逸。”

    耿斌洋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释然?痛快?他说不清。王志伟得到了报应,但他造成的伤害,却无法因此抹去。

    “那我们三家……破产的事?”

    他小心地问。

    耿辉的语气肯定:

    “放心。既然已经查实是他们勾结官员恶意搞鬼,程序已经启动。虽然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原来的规模,但会退回一部分被非法侵占的财产,加上相应的赔偿。足够让你们三家重新开始,过上比普通人富足安稳的生活。你父母那边,我已经安排人接洽协助了,不用担心。”

    耿斌洋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某根弦,似乎松了一点点。“谢谢你,大头哥。真的……谢谢你。”

    耿辉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一些:

    “我说过,你是我一辈子的小兄弟。那么,现在……王家倒了,仇也算报了,你们家的麻烦也快解决了。你,还不打算回来吗?不想看看芦东张浩他们踢成什么样了?不想知道上官凝练恢复得如何了?”

    耿斌洋握着手机,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回来?回到那个充满回忆、充满愧疚、充满他无颜面对的人们的世界?

    他还没有准备好。远远没有。

    “……再说吧。”

    最终,他只能给出这个苍白无力的回答。

    电话那头的耿辉似乎早已料到,没有勉强,只是说:

    “行,不逼你。不过,斌洋,有件事我觉得你该做。”

    “什么事?”

    耿辉的声音很认真:

    “回家一趟。不是让你回去定居,也不是让你见其他人。就是悄悄地、回去看看你父母。亲眼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看看家里的情况,让他们亲眼看到你还活着,还全须全尾的。这对他们,对你,都很重要。你父亲的身体……这一年损耗很大。”

    耿斌洋的心猛地揪紧了。父亲的身体……他想起耿辉之前说父亲瘦了好多,头发白了大半。

    “我……我怕……”

    他怕面对父母关切又伤痛的眼神,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一切会失控。

    耿辉的语气不容置疑:

    “怕也得去。这是为人子的责任。你不能永远躲着。我会安排,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芦东和张浩的家人。你就回去住几天,看看,说说话,然后再回来。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又是长久的沉默。耿斌洋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好。”

    他终于答应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耿辉说:

    “等我安排,就这几天。”,“保持手机畅通。”

    几天后,在耿辉周密而隐秘的安排下,耿斌洋踏上了北上的归途。

    不是火车,而是多台私家车跨省接力,司机都是耿辉安排的人,沉默而专业,基本都是横跨两省就换一台车……

    耿斌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熟悉的北方夜景,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当车子在傍晚时分,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个他生活了很久、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小区时,耿斌洋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家里的窗户还亮着灯,在漆黑的楼体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刺痛他的眼睛。

    他在车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才鼓起勇气下车。司机低声说:

    “我在这里等,随时可以走。”

    耿斌洋点点头,像做贼一样,快速而轻悄地走上楼梯,站在家门口。他拿出钥匙——还是以前的那把,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客厅里亮着灯,父亲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母亲在厨房里收拾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亲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眼睛瞬间睁大,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父亲手里的报纸滑落,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同样说不出话来。耿斌洋能看到,父亲比一年前苍老了太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憔悴,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爸……妈……”

    耿斌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只能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

    “斌洋……我的儿啊!”

    母亲终于发出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哭喊,踉跄着扑过来,死死抱住他,双手在他背上胡乱地拍打抚摸,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肩膀。

    “你跑哪去了啊!你想吓死妈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语无伦次的哭诉,夹杂着压抑了半年的恐惧、担忧、思念和终于见到儿子的巨大冲击。

    父亲也走了过来,这个曾经坚毅如山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耿斌洋的另一边肩膀上,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拍进地里,又像是要确认他的存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声音哽咽。

    那一晚,家里的灯亮到了很晚。母亲哭累了,被父亲劝着去休息,但很快又出来,拉着耿斌洋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摸着他消瘦的脸颊和突出的颧骨,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瘦了……吃了不少苦吧……在外面有没有被人欺负?钱够不够花?……”

    父亲则相对沉默,只是坐在对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儿子。等母亲情绪稍微平复些,他才哑着嗓子问:

    “这半年多……在哪?干什么?”

    耿斌洋只挑能说的说:

    在南方一个小县城,找了份网吧的工作,能养活自己,住的地方也还行。关于那场交易,关于王志伟,关于他内心真实的煎熬,他一个字也没提。他告诉父母,自己现在这样挺好,想一个人静静,让他们别担心。

    父母虽然心疼,担忧,有无数疑问,但看到儿子活生生地坐在面前,除了消瘦憔悴些,似乎没有缺胳膊少腿,精神虽然低迷但还算稳定,那颗悬了半年、几乎要碎裂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实处。他们不再追问细节,只是反复叮嘱: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注意安全,想家了随时回来,电话要畅通……

    耿斌洋也从父母口中,知道了更多家里的近况。

    三家的赔偿程序推进的很快:

    芦东家的酒楼重新开张了,规模小了些,但生意不错;

    张浩家的工厂拿到了新的订单和补偿,生产红火;

    自己家里,父母商量后决定不再折腾了,拿到的钱足够他们安稳养老。他们话里话外,都透露出背后有“贵人”相助,但具体是谁,他们也不清楚,只知道对方能量很大。

    耿斌洋知道,那是大头哥。

    他在家呆了七天。这七天里,他几乎足不出户,像幽灵一样生活在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笼罩着一层淡淡悲伤的家里。他帮母亲做做家务,陪父亲下下棋,听他们絮叨一些邻里琐事。他让父母对他的行踪严格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他回来过,尤其是芦东和张浩的家人。父母虽然不解,心疼,但看到儿子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恳求,也只能含泪答应。

    他给了家里的新联系方式,也让父母牢牢记下了他的手机号(耿辉给的那个)。知道儿子有了稳定的联系方式,生活似乎也走上了正轨(他们以为的),父母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不再像以前那样日夜煎熬,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好了一些。他们只反复叮嘱:

    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想家了随时回来,不管发生什么,家永远是家。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只是坐在耿斌洋对面,看了他很久,才缓缓说:

    “儿子,爸知道,你心里有事,有天大的事。你不说,爸不问。但爸只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永远是我儿子。之前我们沟通的太少了,我也太忙了,你从小就踢球,但是我从来没到现场看过一场……”

    耿斌洋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哭出声。

    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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