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我看你每天加练那两个小时,任意球比四年前还准。上个月我看你连续踢了二十个,进了十九个,唯一没进的那个是擦着横梁出去的。”
“脑子?上周我给你联系的那个业余队踢的那二十分钟,四次传球撕开防线,三次形成射门。那个直塞球,从三个人缝里传过去,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还是心?”
于教练的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耿斌洋心上:
“耿斌洋,你告诉我,你甘心吗?甘心一辈子剪草坪、搬器材?甘心每天等所有人走了,才敢一个人踢球?甘心看着电视上那些人——那些本该和你并肩的人——越走越远,走到你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甘心。
怎么可能甘心?
但他不敢。
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我踢了假球。为了钱,出卖了兄弟,出卖了你的付出,出卖了球队。我这种人......凭什么还能站在球场上?”
这是四年来他第一次对于教练说出这句话。
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肉。
于教练直起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敲在耿斌洋的心上。
“这三年,我让你管后勤,让你自己训练,不跟任何人说你的过去。球队的人以为你就是个普通的器材管理员,最多是个有点故事的流浪汉。你以为我是可怜你?”
“我是在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敢面对自己。等你什么时候明白——四年前那件事,你不是罪人,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一个很痛,但当时不得不做的选择。”
耿斌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
“可那个选择伤害了……”
于教练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但它救了上官凝练的腿。你知道她现在能跑能跳吗?你知道她能在舞台上连唱三首歌吗?她腿上的纹身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耿斌洋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当然知道。
那行梵文,他查过无数遍。看那些八卦媒体煞有介事的分析,看粉丝们浪漫的猜测。每次看到,心脏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他必须深呼吸才能继续看下去。
于教练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耿斌洋的心里:
“她在等你。等了四年。拒绝了无数人,放弃了无数机会,就为了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你觉得,你做的那个选择,值不值得?”
耿斌洋说不出话。
于教练把合同重新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纸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这份合同,我向俱乐部争取了三个月。我跟老板说,我有一个‘秘密武器’,是个被埋没的天才,只要给他机会,他能让球队再进一步。老板问我值不值得,我说值得。现在的足球圈和几年前不太一样了,这也是我能为你在这个圈子里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但现在我要问你——耿斌洋,你觉得你自己值得吗?”
值得吗?
耿斌洋看着合同上那个需要签名的位置。空白处印着横线,横线下方是打印好的“乙方签字:”四个字。
那四个字那么小,那么不起眼,却像一道深渊,一道门槛,一道他必须跨过去才能重获新生的窄门。
四年来,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他叫耿斌洋,二十五岁,曾经是金融学院7号,曾经是球队的核心,曾经是芦东和张浩最信任的兄弟,曾经是上官凝练想要托付一生的人。
现在,他只是个剪草坪的。
每天检查器材,修剪草坪,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能踏上那片草地,踢一会儿球。
他不敢在白天踢。
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认出来,怕被人问:“你踢得挺好的,怎么不去踢职业?”
他只能躲在夜晚里,躲在阴影里,躲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像个贼,像个幽灵,像个不配拥有名字的人。
可他还记得。
记得足球擦过脚背的触感——那种粗糙的颗粒感,那种真实的、确凿的、属于活着的触感。
记得进球时胸腔里炸开的快意——那种全身血液瞬间沸腾,所有细胞都在欢呼,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清晰而明亮的感觉。
记得和兄弟们并肩奔跑时,风吹过耳边的声音——那种“呼呼”的风声,混合着喘息声、脚步声、呼喊声,像是青春最热烈的交响乐。
他还记得。
所以他痛苦。
因为记得,所以无法真正忘记;因为无法忘记,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比较——比较过去和现在,比较梦想和现实。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我……我还能踢吗?”
“你说呢?”
于教练翻开合同最后一页,指着那行手写的附加条款。字迹是于教练的,刚劲有力,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乙方在赛季前半程可不参加公开训练及正式比赛。当甲方认为有必要时,乙方必须无条件服从征召上场。”
于教练解释道:
“你可以像现在一样,大部分时间还是隐形的。继续剪草坪,继续管器材,继续当你的‘神秘管理员’。但当我需要你的时候——当球队陷入困境的时候,当没有人能打开局面的时候,当我觉得‘是时候了’的时候——你作为’秘密武器’必须站出来。穿上球衣,上场踢球。”
他把笔放在合同旁边。
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塑料笔身,笔帽上的夹子有些松动。笔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文件夹旁,在台灯的光晕里,像一把钥匙,又像一把匕首。
于教练说,声音恢复了平静:
“你可以考虑。合同有效期到明天中午十二点。过了时间,我就把它撕了,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这里的器材管理员,我还是你的教练,我们继续现在的生活。”
他顿了顿,看着耿斌洋的眼睛:
“但耿斌洋,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想踢球吗?”
还想踢球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残忍。
简单到可以用一个字回答。残忍到这个字背后,是四年的逃避、愧疚、自我放逐,是无数次在梦中回到球场然后惊醒……
耿斌洋想起四年前最后一场比赛。
想起点球飞向看台时,整个世界碎裂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奇特——不是物理上的碎裂声,而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崩塌的声音。信仰、尊严、自我认同、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在那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从那之后……
他踢球,但不敢全力以赴。他训练,但不敢抱有期待。他站在球门前,但不敢想象进球。他怕——怕那份热爱还在,怕那份渴望还没死,怕一旦认真起来,就会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再次经历绝望。
可是……
可是每个深夜独自训练时,心脏还是会加速。
汗水浸透衣服,呼吸变得粗重,足球在脚下听话地滚动——那一刻,他是活着的。真正的活着,不是行尸走肉般的活着,而是血液奔流、肌肉收缩、神经兴奋的活着。
可是每次看到进球集锦,血液还是会沸腾。
看到精妙的配合,看到精彩的射门,看到球员庆祝时的狂喜——那一刻,他会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会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原来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原来有些热爱,是杀不死的。
它只是睡着了,躲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等待着某个时刻被唤醒。像一颗被埋进土壤的种子,即使被石头压着,被冰雪覆盖,只要有一点水分,一点温度,就会拼命地、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耿斌洋伸出手。
手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指尖碰到笔身,冰凉的塑料触感让他顿了顿。他握住笔,笔身很轻,轻得不像能承载命运的重量。
他看向合同。
看向那个需要签名的空白处。
四年的恐惧、愧疚、自我放逐,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想放下笔,想逃跑,想象过去四年一样继续躲藏——躲在阴影里,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躲在自我惩罚的牢笼里。
那样很安全。
安全地痛苦,安全地麻木,安全地腐烂。
但于教练的话在耳边回响,像钟声,一遍一遍:
“你还想踢球吗?”
想。
他从来都想。
从六岁第一次踢球,到高中成为核心球员,到大学和兄弟们并肩作战,到现在每天深夜独自训练——他从来都想踢球。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流淌在血液里的热爱,是哪怕灵魂破碎成千万片、每一片也依然记得的东西。
笔尖落下。
耿斌洋。
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
第一笔,一横,从左到右,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一横,划开了四年的黑暗。
第二笔,一竖,从上到下,笔直而坚定。这一竖,像一根脊柱,撑起了崩塌的自我。
第三笔,一点,轻轻落下,像一声叹息,又像一个句号。
然后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