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声渐歇。

    城市灯火依旧无声闪烁,黄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光尾。远处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一根根光柱,刺破雨后的夜空,仿佛无数沉默的见证者。

    寂静中,只有彼此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交织成最安宁的乐章。

    良久,上官凝练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残留着激情后的氤氲水汽,却异常清亮。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描摹着他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又抚上他紧锁的眉头,似乎想将那褶皱抚平。

    “还疼吗?”

    她轻声问,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耿斌洋知道她问的不是身体,而是心。那些四年前的伤疤,那些愧疚的烙印,那些自我放逐的痛楚。

    他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才低声道:

    “抱着你,就不疼了。”

    这是真话。

    身体的亲密交融,极大地缓解了他灵魂深处的孤独和负罪感。被她温暖包容着,被她需要着,被她深爱着,那些尖锐的痛楚都被暂时软化、包裹了起来。仿佛这四年的黑暗跋涉,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光。

    上官凝练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撑起身子,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褪去了刚才的迷离和脆弱,重新变得清醒而有力。

    她一字一句地:

    “告诉我,耿斌洋。这四年,所有的事情。我要知道。每一件。”

    该来的,终究要来。

    耿斌洋知道,对他最爱的、也是被他伤害最深的女人,他不能再有任何隐瞒。四年前他因为“保护她”而选择沉默和逃离,结果换来的却是四年的痛苦等待。现在,他必须给出一个完整的交代,无论那有多么不堪和疼痛。

    他必须让她知道,这四年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离开,他又为什么回来。

    他必须让她自己决定,是否还能接受这样一个满身伤痕、背负罪孽的他。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

    “好。我全都告诉你。”

    耿斌洋拥着上官凝练,靠在客厅沙发宽大柔软的靠背上。他扯过薄毯,将两人裹紧。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进来,在黑暗中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照亮了彼此近在咫尺的脸庞——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情绪,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起伏。

    他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讲述。

    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往中费力挖出,带着血和泥。

    他开口,声音嘶哑:

    “四年前,我接到医院的电话。你出车祸了,右腿粉碎性骨折,需要紧急手术,否则……可能终身残疾。”

    上官凝练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冰凉。

    “我赶到医院时,医生给我看那张费用清单——手术费、专家费、材料费、后续康复费……加起来接近七十万。”

    耿斌洋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走廊

    “七十万,对我们来,是天文数字。我和东哥、耗子凑了所有能凑的钱,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还是差二十多万。”

    “医生,手术不能拖,最佳窗口期很短。拖下去,就算命保住,腿……”他的声音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继续下去

    “我怎么能让你……我做不到,凝练,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

    上官凝练的眼泪无声地滑。她记得当时自己迷迷糊糊中,只看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强撑的笑容,却不知道背后是如此巨大的压力和深渊。

    “然后,王志伟的电话来了。”

    耿斌洋的声音变得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他,他知道了你的情况。他可以帮忙——七十万现金,立刻到账;全国顶级的创伤骨科专家团队,马上到位。条件只有一个:决赛,输掉。”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耿斌洋压抑的、痛苦的声音在继续:

    “他……纪晓彤给你开的职业合同你都不要,非要守着这份自以为‘纯粹’的爱情。那现在,就让这份‘爱情’来称一称,到底值多少钱。是用兄弟和梦想换你,还是用你和你的未来,换一个‘干净’却无能的自己……”

    上官凝练激动地打断他,泪水奔涌,胸口因愤怒和心疼剧烈起伏

    “别了!那个畜生!人渣!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耿斌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摇摇头,眼神疲惫而坚定:

    “让我完,凝练。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四年了,像一块腐烂的石头。出来,也许……我才能真的喘口气。”

    他继续描述,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痛楚。

    描述自己如何像行尸走肉般走进那个豪华却冰冷的总统套房,如何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完成了那场肮脏的交易。描述自己如何拿着那摞沉甸甸的、仿佛烫手的现金冲回医院,如何看着她苍白虚弱却努力对他微笑,用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定要赢啊”……

    “那一刻”

    耿斌洋的声音彻底破碎

    “我觉得自己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灵魂都在尖叫。我知道我毁了,我知道我背叛了东少和耗子,背叛了足球,背叛了所有信任我的人。但……但我不能看着你残废,凝练,我不能……”

    上官凝练已经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他,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他记忆中那个冰冷绝望的少年。

    “决赛那天……”

    耿斌洋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

    “我就像个被操纵的木偶。站在球场上,看着东少和耗子,看着看台方向……我觉得自己脏透了,不配站在他们身边,不配碰那个足球。上半场,我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破坏,好像那样就能惩罚自己,或者……让结局来得更快一些。”

    “中场休息,东哥揪着我衣领骂我……他骂醒了我一点点。下半场刚开始那十几分钟,我们三个……就像回到了以前,根本不用想,肌肉自己就知道该怎么跑,怎么传。扳平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差点以为……以为奇迹会发生,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卡?£卡?小说+¤#网; a免/费?|阅?]读?.”

    他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但怎么可能呢?那笔钱,那个交易,就像烧红的烙铁,时时刻刻烫在我的良心上。我又变回了行尸走肉……然后,点球……”

    他停下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上官凝练紧紧握着他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他冰凉的手指。

    耿斌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站在点球点前,整个世界都扭曲了。我看见球门在晃动,王志伟的脸在后面狞笑。我……我故意踢飞了。我觉得,我不配赢,踢飞了,输掉,也许……也许能抵消一点点我的罪孽。至少,王志伟的钱,没能‘买’到一个冠军。”

    他完这段,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上官凝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耿斌洋继续,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我把剩下的钱,托医院里那个男孩交给你。然后……我就走了。上了最快离开那座城市的火车,没有目的地,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我也能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他开始讲述四年的流放,如同揭开一层层早已化脓的伤疤。

    第一阶段,在偏远的齐县,像一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在网吧当网管,每天面对闪烁的屏幕,用虚拟世界的杀戮和麻木来逃避现实,用最粗糙的食物和最简陋的住处来自我惩罚。不与人交流,不看新闻,不联系任何人,仿佛这样就能从世界上消失。

    良久,耿斌洋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但声音依旧沙哑破碎:

    “是大头哥……耿辉,找到了我。后来我才知道,王志伟家垮台,有大头哥的手笔。仇报了……可我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还是那个罪人,害了兄弟,害了你……”

    “后来,就是于教练找到了我。”

    到这里,耿斌洋的语气里终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感激,“他把我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骂醒了我,问我打算逃到什么时候。带我回了沈y,当器材管理员。他,有些错误需要用行动弥补,而不是用逃避惩罚自己。他让我慢慢靠近足球,靠近……正常的生活。”

    “后来……我爸去世的消息传来。”

    耿斌洋的声音彻底哽住,巨大的悲伤和自责再次将他淹没,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妈后来,爸一直惦记着我,觉得是他没本事,没能帮上忙,才让我被逼得走上那条路……他是带着对我的担忧和自责走的……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爸……”

    他不下去了,将脸深深埋进手掌,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上官凝练的心疼得像被刀绞。她用力抱住他,抚摸着他的头发、后背,一遍遍亲吻他的额头、脸颊,用尽一切方式传递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耿斌洋,你听我,那不是你的错……”她流着泪,反复道。

    慢慢的耿斌洋平复了下来,又接着,

    “最近这一年,我白天整理器材,看球队训练,晚上自己加练。看了沈y和所有对手无数比赛录像,写了很多分析。王林雪那丫头……也让我看到了一些……纯粹的、快乐的足球。”

    他顿了顿

    “直到今天,上场前,我都还在害怕。怕见到东少和耗子,怕见到你,怕我自己……根本已经不会踢球了,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醒来我又在那个网吧里……”

    漫长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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