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东没有哭。

    他坐在自己的柜子前,低着头,双手交握抵在额头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眼睛是干的。

    张浩也没有哭出声——他已经哭过了,在场上的时候。现在,他只是红着眼睛,呆呆地坐在耿斌洋的柜子前,看着那个贴着“7”号标签、却空无一物的柜子。

    柜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球衣,没有鞋子,没有护腿板,什么都没有。

    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消失了。

    “东少......”

    张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老耿他......他到底怎么了?”

    他想知道答案。

    那个从小学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理智的核心,那个为了上官凝练可以拼上性命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上半场的梦游,下半场短暂的苏醒,然后再次沉沦,最后在点球点前以那样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同一时间,市中心医院,急诊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走廊尽头飘来的淡淡粥香。

    上官凝练躺在病床上,右腿被支架高高吊起,从大腿到脚踝都裹着厚厚的绷带。麻药的效果已经过去,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部的神经,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9点30分。

    比赛应该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她紧紧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与耿斌洋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6点半,耿斌洋发来的:

    “凝练,我去比赛了。别担心,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她回复了“加油,注意安全”,但对方没有再回。

    之后,她又给孟凡雪发了消息询问情况,孟凡雪说她们已经到达体育场,正在看台上,比赛马上开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孟凡雪没有再发消息来,可能是比赛太激烈,顾不上。

    上官凝练尝试打开体育直播,但医院的网络信号很差,视频加载了半天也打不开。她只能切换到文字直播页面,但刷新的速度也很慢,只能断断续续看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比赛开始,金融学院开球。”

    “第8分钟,张浩左路传中,芦东包抄......哎呀,差一点!”

    “耿斌洋今天状态似乎不太对,几次处理球都很犹豫。”

    “第15分钟,耿斌洋停球失误,球出边线。”

    “第22分钟,甘州理工反击,远射被付晨扑住。”

    “第28分钟,金融学院获得任意球,耿斌洋主罚......打高了!”

    ......

    每一个关于耿斌洋的负面描述,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上官凝练的心里。

    不对。

    这不对。

    耿斌洋不是这样的。

    他从来不会在比赛中如此犹豫,如此失常。他是那个在球场上永远冷静、永远能够做出最正确选择的7号,是球队的节拍器,是进攻的发起者。

    除非......

    除非他的心神,根本不在比赛上。

    上官凝练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担心她的手术,担心钱的问题,所以他才无法集中精神?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这场意外,他现在应该正在球场上和兄弟们并肩作战,朝着他们梦寐以求的冠军发起冲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神不宁,状态全无。

    “对不起......斌洋......对不起......”

    上官凝练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她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因为她的缘故导致球队输掉比赛,耿斌洋会承受多大的压力和自责。那些信任他的队友们,那些一路支持他们的球迷们,又会怎样看他?

    还有芦东和张浩——他们是耿斌洋最亲的兄弟,他们会理解吗?

    就在这时,隔帘被轻轻拉开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是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剃着小平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

    “姐姐!”

    小男孩脆生生地喊道,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上官凝练赶紧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小宇,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你妈妈呢?”

    “妈妈去缴费啦!”

    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熟练地爬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他从昨天到现在已经做了无数次。

    小男孩叫周宇,是隔壁病房的小患者。五天前因为爬树摔断了胳膊住进来,是个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住的小家伙。手术之后因为没有病房,所以就一直住在急诊科,住院第一天就因为无聊到处乱窜,昨天无意中发现了上官凝练这个“漂亮姐姐”,一天之间就成了这间病房的常客。

    上官凝练也很喜欢这个小男孩。他的活泼天真,多少冲淡了病房里压抑的气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宇,她都会想起耿斌洋说过的话——

    那是昨天下午,耿斌洋坐在床边陪她时,小宇正好跑进来玩。看着小家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样子,耿斌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

    “等夺冠了,踢上职业,我们就结婚。到时候,我们也生一个像小宇这样可爱的小男孩,我教他踢球。”

    说这话时,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那是上官凝练这两天来,唯一一次看到他眼中有了光亮。

    可现在......

    小宇歪着头,好奇地问:

    “姐姐,你怎么哭了?是腿疼吗?”

    上官凝练摇摇头,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一些:

    “没有,姐姐不疼。小宇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因为我有秘密任务!”

    小宇神秘兮兮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什么秘密任务呀?”

    小宇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递到上官凝练面前:

    “今天早上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在这里陪你的大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上官凝练愣住了。

    大哥哥?耿斌洋?

    可是耿斌洋今天早上不是直接去比赛了吗?他怎么可能......

    她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信封没有封口,她颤抖着手打开,里面的东西让她瞬间睁大了眼睛——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的封条捆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粗略一看,至少有八九万。

    而在钞票的最上面,放着及样东西。

    一样是那个熟悉的、用红绳穿着的平安扣——。

    但此刻,平安扣中间裂开了一道明显的缝隙,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甚至有些笨拙地粘合起来。胶带贴得歪歪扭扭,边缘还翘起了一点,显然粘贴的人手很生疏,却极其认真。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和一张银行卡。

    上官凝练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耿斌洋的字迹,写得很匆忙,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凝练: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比赛应该已经结束了。无论结果如何,都请你不要怪任何人,尤其是不要怪芦东、张浩和教练他们。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信封里的钱是九万五千块现金,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

    银行卡里是兄弟们和于教练之前凑的所有钱,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手术后退给大家吧,附明细:

    芦东55630

    张浩43210

    于俊洋教练95000

    丛庆8940

    李志刚6700

    陈龙飞、付健生、邱明……

    共计:286752元

    上官凝练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但还是继续往下看着……

    这些钱,加上医院账户里已经存好的六十万,应该足够支付你的手术和后续康复费用了。

    平安扣我修好了。虽然修得很难看,但它曾经保护过我很多次,我希望它以后也能保护你。

    关于手术费的钱从哪里来——不要问,也不要去查。你只需要知道,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你可能会恨我,可能会觉得我背叛了所有人。是的,我确实背叛了。我背叛了东哥和耗子的信任,背叛了教练的期望,背叛了所有队友的付出,也背叛了我们一起做过的那个关于冠军的梦。

    但我没有背叛你。

    我永远不可能背叛你。

    还记得在甘州,你一个人举着横幅站在看台上的样子吗?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这个女孩,值得我用一切去守护。哪怕是我的灵魂,我的尊严,我视若生命的足球和兄弟情谊。

    所以,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自责。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用一座冠军奖杯,换你一条健全的腿,换你一个能够自由行走的未来——我觉得很值。

    手术要加油。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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