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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节哀,国公?节哀。”李院正轻声哀劝。
他没动,仍觉得不?真实,许久才?听到自己声音:“原因。”
“夫人说先前小公?子?吃过花生糕,而后?便像是?噎住般,若是?那盘糕点没有异样,那许是?……因为花生的缘故。”李院正谨慎推测着,“这世上?有些人碰不?得花生,重则呼吸不?畅,食之必亡,轻则全身红疹,瘙痒难耐。”
“花……生?”他低喃着,脑中闪过姬长欢端着花生糕,与?众人分食的场景。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吃不?得花生?
他为什么不?知道儿子?吃不?得花生?
他当时为什么看着没有制止?长欢早早开始学做糕点分与?众人吃,这是?意外,还是?……早有预谋?
他一瞬间想?到很多,想?立即回去将人押来逼问。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又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他才?三岁,才?刚满三岁!
他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紧紧抱着怀中小人的妻子?,嘴唇张了张,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他带着妻儿回到府里,李院正等太医仔细检查过其他食物用品,很快确定确是?因为花生。
姬长欢得知消息哭着跪到面前,“父亲都怪我,是?我不?该将花生糕带到七弟面前,是?我不?对,您骂我打我都可……”她抱着他的腿,像抓着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郁清珣垂眸看着哭跪在眼前的姑娘,心里只有冷意。
为什么要在今天端来一盘花生糕?世上?有那么多可做糕点的粉面干果,为何偏偏选了花生?
姬长欢似看出他眼里冷意,身体惊怕似地缩了下,轻咬了下嘴唇,道:“我知道今日是?我之罪,不?求父亲母亲原谅,长欢愿以命相抵!”
她说着,忽地起?身,就朝不?远处的树干狠狠撞去!
“啊!”周围丫鬟婆子?惊呼。
跟着长欢的嬷嬷似早有准备,忙往前一挡,嘭的一声,那不?到九岁的姑娘便与?嬷嬷撞到一处,年长的嬷嬷竟没承受住这一撞,身体跟着往后?,重重撞到后?头树干,嘴里“哎呦”的痛呼了声。
“长欢姑娘!”其他人赶忙过来。
太后?给的宫嬷扶着姬长欢,责备似地看过来,“国公?爷,此事本是?意外,谁能想?到小公?子?竟是?吃不?得花生的,我家姑娘没想?害小公?子?,还望国公?开开恩,哪能真让我家姑娘这般抵命?”
郁清珣目光移向仿佛撞晕了头的小姑娘身上?,声音犹冷:“为什么要选花生糕?”
“我、呜……”那姑娘先哭起?来,“我昨日做的栗子?糕,今日就想?着做花生糕,没想?到会这样,我私下做着吃过,姐姐和?嬷嬷们也都吃过……”
谁吃都没有问题,唯独桉儿吃不?得?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可笑又巧合的事?
他没在听她哭喊,转身往内院走去,才?到院里,就见郁棠哭红了眼睛,孤零零坐在廊下。
小姑娘听到声音,仰头看向他,难过又闷闷问道:“桉弟什么时候醒来?我答应晚上?要给他一盏最好?看的灯笼的。”
郁清珣答不?出来,那一瞬间只觉心口剧痛。
他蹲下身将女儿抱进怀里,小姑娘哭喊出来,想?要弟弟醒来,可他再也不?会醒来了。
屋内,唐窈拿着湿毛巾,仔细给儿子?擦拭身体,换上?一身干净好?看的衣裳。
郁清珣抱着女儿,小姑娘哭得昏睡过去,嘴里一直念叨着,她还要给弟弟一盏好?看的灯笼。
母亲那边来人道节哀,询问起?小公?子?丧事。
未满七岁的小孩夭折太过寻常,甚至连葬礼都不?能太隆重。
“葬在哪儿?”他低喃着重复来人话语,“桉儿还那么小,自然?不?能离家太远。”
“这……”来人吓了跳,战战兢兢道:“可、可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这东西本就是?人定的,只要他想?,从来就没有不?合规矩的事。
“滚!”他甩出一字。
那人吓得不?敢多说,忙逃也似地跑了。
“将双玉叫来。”郁清珣继续道。
他记得四弟从不?碰花生。
记前世(二)
郁四接到消息过来时, 郁清珣已经安顿好女?儿,独自等在穿堂门厅内,旁边客座茶几上, 还摆着一盘花生糕。
郁四郁清珏看了眼, 收回视线先轻声道:“兄长节哀……”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花生, 是以从来不碰?”郁清珣看过去,没听没管他说?什么, 只将那盘花生糕推过去,道:“吃了它。”
郁清珏怔了怔, 像是惊住。
郁清珣漠然?看着,等他反应。
好一会儿后,郁清珏才?迟疑地伸手拿起一块糕点,目光朝兄长看去, 似欲言说?, 又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拿着糕点往嘴里塞去, 也不咀嚼,像压着恶心,咬下一口就囫囵吞下,连嚼都不嚼,两口吃完一块花生糕。
郁清珣依旧看着。
他也不敢停, 继续忍着作呕,几口吃完第二块糕点,紧接着是第三块……直到一盘子花生糕吃掉大半, 他有些被?噎到, 忙倒水灌下,再要继续将剩下的花生糕吃掉, 前方看着的郁清珣终于发话。
“够了。”
郁清珏停下动作,脸色有些不对,似欲呕吐,但?并没有出现红疹。
郁清珣看了他半响,确定对方没有李院正所说?的症状,那冷硬的心又缓了缓,移开视线轻道:“抱歉……”
“我知哕……”郁清珏强压下呕吐,手捂了捂嘴,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桉儿……这般突然?,兄长心里自是难受,可恨当初我竟眼睁睁地看着没拦着点,若是能重回?,我定哕……”他再强自压下呕吐。
郁清珣闭了闭眼,“你先回?去吧。”
郁清珏还想说?什么,又到底抵不住生理反应,“兄长节哀。”
他说?完起身?匆匆离开,院里隐约传来?克制不住的呕吐声。
郁清珣站在穿堂内,目光望向内院正房方向。
他起身?过到屋里,唐窈抱着儿子,脸颊紧贴着那已经僵硬的小?脸,目光无神?。
纵使经过打扮,小?人儿身?上的浮肿还未完全消退,他闭着眼睛,像是安睡未醒,如往常乖巧安静。
但?再不会睁眼醒来?,软软唤他爹爹。
那压下的情绪猛冲上来?,像尖锐硬石哽在喉间,无法咽下无法吐出,只哽得?生疼。
郁清珣张了张嘴。
他早见惯了生死,可从未想过那么乖巧的人儿,会这般突然?的永不再醒。
他在旁边站了许久,轻轻过去,将妻儿都抱进怀里。
天色暗下来?,丫鬟过来?点了蜡烛,又不敢打扰地退了下去,直到有婆子过来?通禀,唐子规夫妇接到消息赶来?。
郁清珣这才?松开妻儿,垂眸看去。
唐窈依旧抱着儿子,像失了魂般。
他只得?先起身?去接待小?舅子,林氏进来?安慰阿窈,唐子规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他无法回?答,只道……或许是意外。
“什么叫或许?”小?舅子气得?拽了他衣襟,清雅俊秀的脸上显出几分凶恶,“你国公府就这样对待继承人?你是不是对我唐氏有意见?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有答话。
唐子规气得?抡起拳头,可又到底没能砸下来?,他恨恨将他一把推开,又气又恼又悲怒地先进了屋。
他听着屋里传来?细声安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后,才?转身?去了书房。
“四爷才?出郁盎堂就吐了,看着并无其?他反应,回?双玉院后,也没听到有什么响动;长欢姑娘还跪在郁盎堂外,她院里也都仔细搜了,并无异样,那几个宫嬷有悄悄向宫里传讯,太后和?太皇太后那边暂且未有消息。”日居进来?汇报。
“府里其?他人呢?”他问。
“府中上下也未见有异常,金大管家已经安排所有人吃过花生,暂未有谁出红疹或有其?他不适。”日居答着。
郁清珣再闭了闭眼。
这真是意外?
可意外为什么偏要在这一天发生?老天为何不能晚上一些,他的桉儿孝顺乖巧,未有任何不好,让他好好过完这个生辰不行吗?
他在书房枯坐良久,大管家谨慎小?心地进来?问丧礼仪式。
什么未满七岁不得?太过隆重?
他儿子没了,生辰及忌日,为何不能大办?他偏要大办!偏要隆重!
他要全府、全京城认识桉儿的人都为此哀戚!
国公府满府挂白,以国公世?子之?丧礼办得?格外隆重。
太夫人对此甚是不喜,又到底不好在这时激怒长子,除了第一天哀悼时露了个面,其?他时间都蜗在院里没出门,倒是郁三郁四两位叔叔每天都会露面,以表对侄子的哀戚。
连远在平州的郁二得?知消息,也寄来?祭文,以表哀戚之?情。
姬长欢则跪在灵堂,直到丧礼结束,中途几度昏阙。
太皇太后不知是为了安抚,还是怕被?姬长欢连累,特让小?皇帝下旨追封郁桉为桉国公,可按国公之?礼下葬。
朝中哗然?,不少大臣坚决反对,更?有甚者直言郁清珣之?不臣。
郁清珣对此全不在意,他专心为儿子办了丧礼,白天哄着女?儿,夜里拥着妻子无声安抚。
直到接近年末,唐窈才?终于稍缓过来?,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府中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