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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递着东西,强塞进他手里,提起小裙摆,慌乱地边回头看他,边迅速出了郁盎堂,转角不见了踪影。
不要走。
他没说出声,只看着那小姑娘转角不见。
他寂寂站在庭院里,许久许久,久到?周围灯烛烧尽,值守的亲卫不忍地过来询问,他才转身进到?内院屋里。
正房与以?往没什么区别,却又空荡荡得可怕。
他在屋中枯坐一夜,待到?天快亮时?,忽有所想,提笔给已经?不在的人写下一封书?信。
后来的日子皆是寻常,他每日按时?上衙又按时?下衙归家。
每次华灯初上时?,他都能看到?阿窈提着盏灯笼等在门口,见到?他时?会温柔笑着迎来,唤他夫君。
棠棠会问他讨要礼物,桉儿会跟在姐姐后面跟着讨要。
他做的灯笼越来越好?看,有次棠棠进他梦里,告诉他很喜欢,还有次她伸着小手,向?他展示那长了大一截的衣袖,有几分苦恼地嘟着嘴。
“你看,你给的衣服太大了,我都穿不了。”她说着,还转了圈。
衣服拖拽到?地,连路都不好?走。
她永远停在五岁那年的除夕,自是穿不了八九岁大的衣服。
他抱着梦里的小姑娘泣不成?声。
他的棠棠永远长不大了。
*
景安十四年冬,除夕夜。
小皇帝已经?不是小皇帝了,他已加冠成?年,却依旧未曾亲政。
十二年前,王太夫人“重病”疯癫而亡,三年前太皇太后病逝,紧接着不久,兴宁宫起火,徐太后日夜抄经?劳累疲乏,起火那日睡得沉,竟是未能出来。
失去祖母和母亲,小皇帝好?似一夜长大。
今夜除夕,他留郁国公在宫守岁,郁国公却并不大想留。
他每回都会准时?归家,明明那个家里并无人等他回去,他却依旧坚持,竟是……有些可笑的痴情。
像他这样冷血残酷的人竟是个痴情种?
年轻天子心中嗤笑。
正想着,下首坐着的郁国公起身揖礼,纵使?权倾朝野,片语成?旨,他对他却从?未僭越失礼。
“还请陛下允臣……”他说到?一半,脸色骤变,看了眼茶几上喝完的茶水,再朝他看来,那双形似桃花瓣的好?看眼眸里有着惊讶,那惊讶又似藏着破碎星光,像是……心伤?
这等冷血人物会心伤?他有什么好?伤心悲戚的?
先背叛,先动手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
年轻天子心中冷嗤,将那丝不该起的情绪压下。
为了今夜,他谋划数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怪就怪郁国公不够谨慎,以?为五千金吾卫成?不了事。
天子心思才落,下首离他最近的郁国公倏然往前,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等他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死死掐在他颈部,用的力气稍大,他顿感窒息,所有话语皆噎在喉间。
“陛下!”
“国公爷!”
下方众人微乱。
能在除夕这夜留宫守岁的大臣不多?,他今日还特地留了两位年高德重的老?大臣。
“国公,你这是何?故……”下方老?大臣正欲劝说,又像发觉出什么,看着上首,话语戛然而止。
年轻天子奋力扳着扼住咽喉的手,想将自己解救出来,想让后殿隐藏的金吾卫冲出来,将这人碎尸万段!
可他瞪大眼睛,却吐不出半个字。
那只手力气太大。
他一直知道郁国公武功极高,且天生神力,却没想他已中毒却还有如此力气。
“后殿埋伏的都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拧断他脖子。”郁清珣的声音响在年轻天子耳边。
“什么后殿?”
“后殿,陛……”下首众臣顿时?明了怎么回事,都吓出一身冷汗,忙将旁边茶水糕点等物推搡开。
后殿藏了约有五十来人,闻言迅速出来,还执着刀剑等物。
哗!
下首众臣惊骇。
“放开陛下,郁……国公,莫非是想弑君?!”五十人里的领头者凛然喝问,又忌惮天子在对方手里,不敢轻举妄动。
“呵。”郁清珣似自嘲又似冷笑,“剩下的毒药呢?想毒杀我总不至于?就准备这一份毒药吧?”他声音已有轻颤,似压抑着痛苦。
五毒断肠散,由天下至毒的几种毒虫毒液炼制而成?,服之肝肠溶断,先从?体内五脏六腑开始,最后整个身体都会跟着腐朽溶化。
年轻天子既害怕又期待。
害怕他逼问出毒药强逼自己服用,期待下方人能拖一拖,只要拖一拖,身后这人定然坚持不住。
“拿出来!”郁清珣喝道,手上力道加重。
年轻天子无法呼吸,难受得紧抓向?身后之人,努力想要自救。
“国公留情,毒、毒药在这!”天子的贴身内侍颤抖着拿出一小瓷瓶,跪地磕头求饶道:“国公留情,此事陛下毫无所知,是奴婢自作主?张,想着‘清君侧正君威’!奴婢罪该万死,还望国公饶了陛下……”
“拿过来!”郁清珣喘息着道。
内侍有些惊怕,可见天子脸涨得越来越红,眼看就要不好?,只得颤抖着手将毒药奉上。
郁清珣接过,却没有如其他人所想那般,将毒药强灌给皇帝,而是仰头自己将那瓶毒药喝了下去。
他喝完,将瓷瓶砸碎在地,手上松了松,又没彻底松开。
他说:“我知陛下想杀我很久了,今日咳……今日便如陛下所愿。”
扼在喉间的手松了松,年轻天子剧烈咳嗽着,大口呼吸,眼睛观察向?身后那人,捕捉到?他砸药瓶时?的悲愤与……哀戚?
他有什么可哀戚的!
天子心中悲怒,眼下事情败露,输的是他!只希望外头郁二也中招已死,这样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这般想着,肩膀一重,却是身后之人压了过来。
他喘息着,从?口鼻间涌出的鲜血,流到?年轻天子肩膀上,“陛下,我已必死,我可以?交出虎符,帮你平稳南北两衙和京中众臣,你咳……长霖,你、你送我出城,去望远山。”
长霖……
姬长霖心口轻颤,自十二年前那事起,他再不曾像幼时?那般唤他名字。
他的表叔啊……
“你会让他们?杀了我吗?”年轻天子问。
“咳咳……”郁清珣咳出一口口污血,“只要……我活着,不会有人动你。”
但你就要死了。
天子眼有哀戚,到?底是同意?了,也由不得他不同意?。
那中毒将死之人明明看着马上要死,却依旧有力气掐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赌,他还能不能将他脖子扭断。
郁清珣强撑着先交接过政事,再交了虎符,还亲口对未曾散去的百官道他重病将死,上请辞去文武职务。
他将一切都交代妥当,好?似真?是突然病重将死。
外头众臣讶然不已,有人惊恐,有人悲愤,还有人死死盯着天子。
末了,郁清珣要了一辆辇车。
那车周四只有薄纱,能清楚看到?里头举动,天子与郁清珣同上辇车,一路驶向?城外望远山。
郁清珣手掐着皇帝脉门。
年轻天子能清楚感受到?他痛苦的痉挛,他却依旧咬牙撑着,给他讲朝中局势,给他说新法,宛如幼时?他曾温和教他文武。
“……新法执行到?今已有二十年,你亲政后定要坚持下去,这是你父亲的遗愿。”
车马到?了望远山,郁清瑜早等在山脚下。
他没死。
皇帝心头一紧,头上冒出冷汗。
郁清珣和郁清瑜,这郁氏兄弟但凡有一个还活着,他便要遭!
“阿兄!”郁清瑜穿着甲胄,其上还沾染了不少血迹,疑似遭遇过刺杀。他眼中有泪,哀恸又克制地看着马车上的人。
郁清珣扯嘴想对他笑,但并不成?功,反而喷出一口污血。
周围除了金吾卫,还有两衙兵卫,金吾卫暂且没什么变化,随着郁清瑜同来的禁军与营卫却是皆有悲愤。
——那是对皇帝的愤怒与不满。
或许从?帝王看来,郁清珣该死,但众将始终记得是谁带他们?走到?今日。
年轻天子看着郁清瑜将郁清珣接扶下车,看着郁清珣已是站立不稳,心中不知为何?,突地问道:“国公,你一直说黔首,说新法,说我父亲的遗愿,那你呢?你就要死了,难道没有遗愿?”
那人倚靠在兄弟身上,听到?他这询问,咳着血笑了出来,“遗愿?我并无遗愿,能死在今日,我很开心。”
他挣扎着,想要上山。
郁清瑜连忙半扶半托着他,一步一步朝上走去。
山路崎岖难爬,他近乎完全趴在兄弟身上。
他们?没说先前发生的事,这种事情在很早之前便已经?有所预料,也早有准备。
快到?山顶时?,郁清珣喘息着问身边人:“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他满脸血污,脸色更是青白交加得可怖,这模样着实?不止狼狈两字。
郁清瑜想到?兄长曾经?风姿,鼻端一酸,抓着衣袖替他擦拭脸上血污,哽咽着答道:“哥哥永远俊朗。”
郁清珣笑了下,已明了自己现在有多?丑陋。
阿窈不喜欢长得丑的。
可就算他还如旧时?,她大概也不喜欢了吧。
“我不想太丑……”他低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