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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纪成君走了,林薇问胡希文:“快过年?了,你?要回去吗?”
胡希文摇头,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简历:“这里挺好。”
她得以顺利离婚,梁家栋现在很怕她,可是家里却把她当罪人,公婆去家里闹了几次,事?情传开,别人都当她是悍妇,父母还要和她断绝关系,只有工作能让她脱离这些?漩涡。
在这里更清净。
“那就在这儿和我一起过吧,如果不想回去,也可以一直在这里驻扎,等楼上也装修出来,设计室,手工坊都会有的。”林薇建议。
这一年?的春节,林薇要在法国?度过,宋晔去英国?,妹妹在美国?上学,孙伯伯伯母在照顾孙沐安,吴铭回了香江,和盛美筠一起帮她处理公司的事?务,苏天瑞得以回来和家人团聚。
虽然他们没有聚在一起,但她知道大家都很好,就不会很难过。
除了……
晚上,林薇站在窗口?,如水的月光洒在身上,昂首看天,一弯冷月高?悬天际。
法国?和中国?的时差有六小时,这个时候,她的父母已经看不到月亮,背着晨起的朝阳,一路向前,走向未知的远方。
……
一滴红色的水珠滴在草绳上。
林涵芝收回手,看着扎破的手指,她愣了愣,将手送到自己眼前,好似第一次看到一般,眼前的这只手布满了黄黑色的粗茧。
耳边不知为何听?到了奶妈的声音。
“大小姐的这双手,可做不了粗活,细白水.嫩嘞。”
弟弟撇嘴:“娇生?惯养的,这种女人谁娶谁倒霉。”
母亲淡漠地道:“我养她也不是让她做粗活的,她就好好地给我当她的大小姐,我的钱够她花几辈子了,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用?不到你?讲她。”
林涵芝迷惘地眨眼,她已经很久都想不起来这些?人了。
就连她的两个孩子,都没有时间去想,每天是做不完的活,从早到晚,每个人都盯着你?,只要懈怠,就会被人扯着头发扇巴掌,敲锣打鼓把她送上台,没有任何尊严。
她没有时间去怀恋过去,不敢怀恋。
只有做梦的时候,潜意识会把她带到那个温暖的过去。
自从原来的大队长被革委会抓走后,他们就被赶到了四?处漏风的牛棚,湿冷的风透骨冰凉,无法让人入梦。
“阿芝……”方廉新回来了。
林涵芝“嗯”了一声,将手上的血珠碾了碾,继续捻着草绳,他们的东西经常被偷,有时候直接抢,只有这种不值钱的草鞋才能留下。这是她偷学来的手艺,这里的人见到他们就算不扔石头,也要躲着走。
但马上,她停了下来。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微弱的低呜声,像是猫叫。
林涵芝朝方廉新看过去。
只见他解开衣服,小心地从怀里抱出来猫仔,只比巴掌大一点,那赢弱的模样,连叫声都弱的听?不见。
林涵芝脸色瞬时变了:“你?疯了吗,你?捡它?干什么?”
方廉新顶着半白的头发,佝偻地转过身:“我看见有几个孩子,抓了母猫要吃肉,这只掉在草丛……”
“你?是想吃吗?我们还不至于……
“不是,”方廉新顿了一下,才又说道,“我是觉得有些?可怜。”
“它?可怜?”林涵芝想笑,却觉得一阵鼻酸,“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可怜一只畜生?。”
“我……”方廉新嗫嚅道,“我只是想到了棠棠,我们的棠棠现在是不是也这样被人欺负。”
林涵芝手抖得厉害,手中的草鞋掉在地上,终于忍不住爆发:“是你?说她会过得比我们好,你?说宋晔是个好孩子,会让棠棠上大学,你?现在又说这种话?,欺负!她会被谁欺负?”
她声音突然哽住,听?上去异常绝望:“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是不是怎么样都是你?对?”
两夫妻一辈子没正经红过脸,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的争吵,方廉新什么都听?林涵芝的,林涵芝没等方廉新开口?就会先让步,他们是人们口?中恩爱的模范夫妻。
“对不起……”方廉新看着落泪的妻子,颤颤地抬手,“是我的错。”
他也不知道会这样,前些?日子他们见到宋晔的养母,了解到另一个让他们完全?陌生?的宋晔。
原来他也是有意接近他们,原来他和李川没有任何区别,心机城府更重,更心狠手辣,更会隐藏,也更可怕。
而他们的女儿,他们柔软不能自理的女儿……他们把女儿交给了这种人。
林涵芝知道之后,没什么反应,甚至有些?冷漠,她没有指责方廉新,不再主动去提女儿的一切。
可方廉新知道妻子在忍耐,将所有的郁结都生?吞下去,她不忍苛责丈夫,生?活已经很艰难,再多的怨责只会让生?活更愁苦。
方廉新却想让她怨,想让她哭出来,发泄她所有的委屈。
嫁给他这样一个人,本就委屈,从人人仰望的大小姐变成谁都能踩一脚的坏分子,活得卑微,低微到泥土里。
林涵芝捂着脸,头埋在膝盖上,用?力地哭泣。
她想怪,却不知道能怪谁,她可以不后悔自己的所有选择,可是女儿呢?
林涵芝没有哭太久,哭完她就舀了冷水洗脸。
看了一眼裹在衣服里的猫崽,就出去了。
方廉新低着头,看着怀中的小东西,过了一会儿,从灶台底下扒出一个红薯,这是他们的晚餐。
他扒开后用?手指捻了一点,不烫了之后,送到小猫的嘴边。
小狸花只是嗅了嗅,却没有自主进食,歪过头朝着其他方向叫了叫,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不知道小猫是不是太弱了,犹豫着是不是要强行给它?喂到嘴里。
“让开吧。”
林涵芝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破了边的碗,碗底下有着一层奶白的液体。
母牛刚生?完崽,虽然不是奶牛,但还是能挤出一点奶。
那母牛,他们照顾了有一段时间了,还是他们帮忙接生?的,性?子很温顺。
原则上肯定是不可以这么做的,如果被逮到怕是又一场风波,但现在还哪有什么对错。
这小猫看着还没有一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养活。
她用?草棍沾了一点牛奶,小心地送到小猫鼻端,然后神色紧张地盯着。
两个快五十岁的人一起屏住了呼吸,像两个小孩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幼小的生?命。
小猫像是没力了,只有微弱的呼吸,叫都不叫一声。
颤颤巍巍的奶珠滴落到林涵芝的裤子上。
林涵芝有些?失落,她把小猫放到腿上,打算换个工具。
“你?看……”方廉新的声音传来。
小狸花湿润的鼻尖轻轻地嗅了嗅,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林涵芝的裤子,但是奶珠已经渗到裤子里,什么都没吃到,小狸花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乞食。
林涵芝忙又沾了一点给它?送过去。
这次,小狸花这次很快就有了反应,伸出粉嫩的舌尖舔食起来。
林涵芝松了口?气,嘴角抿起一丝笑意。
方廉新也笑了,他转过头,看了看天,试图把眼中的泪水倒流回去,她好久没笑过了,哪怕是这样苦涩的笑容。
妻子小时候养过猫的,总和他说,她养的那只黑猫有多厉害,抓老?鼠,逮麻雀,和野猫打架从没输过,狗见了都要绕着走,那是他们家的大将军。
他知道他不该把小猫抱回来,他们连自己都过不好,如何再接济一个生?命。
可生?活总要有一点希望,就算资源再匮乏,人的精神世界也需要得到一些?慰藉。
有希望,才能咬牙继续走下去。
小猫吃的很慢,两人轮流都喂了一会儿,碗底的牛奶见空。
最后还嫌不够,舔着林涵芝的手指,林涵芝试着捏一点红薯给它?,竟然也舔着吃了。
“难怪都说馋猫。”方廉新笑着道。
“这像不像咱们棠棠小时候?”林涵芝将小猫抱到怀中给它?保暖,脸上露出一丝怀恋的笑容,“弱得好像养不活一样,可她就好像知道自己很弱,所以咬着奶嘴不放,整个产房,她是最能吃的。”
她说:“我的女儿没有那么容易被打倒的,就算是坏人,也不能。”
方廉新拿着碗,连忙点头应是:“我闺女哪有那么笨……”
咚咚!镗镗!
屋外突然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维护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打倒阶级敌人!”
那口?号听?在他们耳中,如同山呼海啸一般,让人彻骨绝望。
谁是阶级敌人?
方廉新手中的碗落在地上。
林涵芝将小猫放到灶台上,用?一只筐扣上,扶着方廉新一起出去。
远远的,他们看着一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类似亢奋的表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男一女两个知青,他们领着行进的人群,振臂高?呼:
“下定决心,排除万难,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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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廉新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舍得一身剐,敢把林涵芝拉下马!”@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群喊着口?号,很快就走到他们面前。
林涵芝看着两个知青,在她面前嘴唇张张合合,口?沫横飞,以前她还会争辩几分,如今只余麻木,成分决定一切,所有解释都会成为落在他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