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安哼了一声,姜葵看不出他的神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那……”他似是犹豫了片刻,又问,“你觉得他相貌如何?”
“哼,”姜葵白了他一眼,“反正比你好看。”
祝子安垂下眼眸,低笑了一声,他似乎莫名的有点高兴。
“你困了么?”他说,“我去楼下抱床被子给你。”
天边微朦地起了一层白边,姜葵靠在窗边睡着了。她睡着的样子很不听话,歪歪斜斜的,像一只十分不乖的猫。
祝子安从楼下抱了一床被褥上来,推开门的时候,恰好望见朦胧的天光打在她的脸颊边,浮尘在她的眼睑前跃动,像一粒一粒漂浮的碎金。
有一种如梦似幻的缥缈感。
那个瞬间,祝子安怔住了,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上。他静立在浮光里,长久地凝望着她。
寂静之中,他很慢地闭了下眼睛。
……许是想要记住,又许是想要遗忘。
而后,他提起那床被褥,在竹席地板上铺成一个柔软的床。他走向前,弯身抱起她,扶着她躺平在床上,再为她盖上被子,一点点地掖好被子角。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她很不安分,在睡梦中歪着头,动来动去的。
最后,他终于安顿好了她,起身离开,她却蓦地伸出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祝子安愣了下。她仍闭着眼睛,似乎只是在做梦。
他叹了口气,俯身下去,想松开她的手指。可是他的手一碰到她的指尖,她就动了动手指,捉住了他的手。
那样白皙漂亮的指尖,紧紧地扣在他的指缝里。隔着缠满手指的白麻布,他感觉不到她的体温,她也感觉不到他的。
可是他低声问:“……你不怕冷么。”
他慢慢地弯下身子,坐在她的身边,一直到月落西山、东方既白-
翌日,皇太子与太子妃从御幄中出来时,都显得脸色有些苍白。
两人前往太极宫行过礼,回到东宫时,已是日上三竿。一名小太监趁着太子妃去更衣的间隙,经过太子詹事的批准,来到皇太子面前,长长跪拜又深深低头,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奴才有一要事禀报。”
皇太子正在殿前沃盥,任流水冲洗过他的手指,再取了一方白帕擦拭。闻言,他抬眸看了小太监一眼,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小太监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禀报说太子妃半夜里翻出宫墙,在东角楼下的书坊里私会某人。
出乎意料的是,在小太监离开后,皇太子只是摆了摆手,低头笑了一声。
此事就这样作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谢:……我绿我自己。
第34章 很凶
◎她很凶吗?◎
大婚次日, 清晨时分,天光自镂花格窗洒进来,落在窗下少女的脸上。
“江少侠, 可起来了?”
说书先生柳清明在门外喊醒了姜葵。
姜葵睁开眼睛的时候, 发现自己躺在暖和的被窝里, 被子角掖得整整齐齐。她身边放着一叠糕点和一盏香茶,都是温热的。茶盏一旁还搁着一个小竹筒。
祝子安已经不在了。
姜葵打开那个竹筒,里面的桑皮纸上笔迹潦草地写着:“晨安,落跑新娘。”
她简直能读出那个人戏谑的语气。
姜葵飞快地吃掉了那些糕点, 一口气喝完香茶, 一路飞檐走壁, 从东角楼溜回东宫,蹑手蹑脚地钻进帐内。
新婚帐内一切未动,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那对同心烛早已燃尽,托在下方的翡翠烛台在熹微的晨光里华彩流转。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 偏头望了一眼谢无恙。他还是背对着她睡在帐边, 身上披着她为他盖上的那床鸳鸯被, 安安静静的, 似乎并没有醒来过。
于是姜葵放心地入眠了。
仿佛才沾枕,就有宫人在帐外唤新婚夫妻起来更衣。姜葵起身的时候,谢无恙已经醒了。他披了一件绯衣, 倚在门边, 抬眸看她,温声道:“夫人,晨安。”
阳光堆叠在他的肩上, 衬得他的气质温润而儒雅。
姜葵“嗯”了一声, 实在说不出口“夫君”两个字, 低着头不说话。谢无恙也不再说话,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尽管并未同枕而眠,两人毕竟也同室而居,这对年轻夫妻之间的气氛奇异,既生疏而拘谨,又旖旎而暧昧。
姜葵缓缓开了口:“谢无恙,我还有话要问你。”
谢无恙转身即走:“夫人,晨膳时再见。”
“喂!”姜葵喊他,只望见一抹绯色在帐边一转,消失不见了。
……他是在犯怂么。
想到昨夜她才拿长剑抵过他的喉咙,此人有些怕她问话也是正常。
此外……姜葵隐隐察觉他似乎总在避开她的目光。
姜葵在宫人的侍奉下洗漱完毕,前往正殿与谢无恙共用早膳。每当姜葵想开口问几句话,谢无恙就咳嗽起来。
他咳得那么厉害,面色苍白,半张脸埋进手掌里,肩头微微颤抖……让她一时间分不清他是真的还是装的。
有多年装病经验的将军府小姐,此时竟被她的夫君弄迷糊了。
用过早膳,皇太子与太子妃前往承天门行礼,又在太极宫面见天子,此后前往宗祠祭祖,再逐一见过宫里一应嫔妃。两人忙碌了一整日,姜葵仍没有寻到机会向他问话。
等回了东宫,姜葵在内殿更衣后,刚踏出殿门,就听见太子詹事来报,称皇太子身体不适,正在西厢殿补眠,晚膳不一起用了。
姜葵挑眉:“本宫这就去看望他。”
她在一众宫人半是簇拥半是阻拦的陪伴下前往了西厢殿,一把推开漆金的梨花木门。黄昏的光从门外斜照进去,落在昏黄的殿内,一盏琉璃灯搁在门边,烛火黯淡。
殿里一片寂静。雕花木床前,深红的帷幔垂落,半遮住床上躺着的人。
走近了,姜葵看见她的夫君侧躺在床上,阖着眼睑,呼吸很轻,时不时低咳一声。一点微光落在他的眉眼上,透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衬得他的睡颜沉静。
姜葵盯了他许久,他面不改色,分毫不动,只偶尔咳嗽一阵。
犹疑着,姜葵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他的皮肤冰凉,甚至冰得有些吓人。她的指腹按在他的脸上,冷和暖的温度相抵,两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谢无恙低低咳了一声,仍旧闭着眼睛,神色又苍白了一分。
……他似乎是真的睡着了,而且确实身体不适。
姜葵心软了一下,暂且放过了他。
她转身出门,坐在正殿上,艳丽的指甲轻扣鎏金扶手,唤太子詹事进来:“顾詹事,本宫要见东宫的全部宫人。此外,把一应文簿账册都呈上来。”
太子詹事姓顾名怀,是一位清秀的青年。他应过声,低眉顺目地退下。
姜葵啜饮着一盏花茶,慢悠悠地等着。
棠贵妃提过,东宫势弱,皇太子多年抱病不出,直到近日外放的太子太师凌聃和温亲王谢珩回京后,太子党才隐隐有起势之意。太子党在当今圣上的默许与支持下,开始成为与岐王党相抗衡的势力。
然而东宫疲敝多年,皇太子也不大管事。据宫城里传闻,东宫上下一团混乱,宫人常有好吃懒做者,呈往内官宫的账目往往一塌糊涂。出嫁前,棠贵妃叮嘱,入主东宫后,姜葵务必逐一核查文簿账目,彻底整肃东宫。
片刻后,两名宫人抬上来一张檀木桌案,放在姜葵面前。又有数名宫人抱着大小纸卷与成堆的文书,一摞一摞地放在桌案上。
紧接着,东宫诸宫人一一到了。太子詹事顾怀在前,随后是少詹事一人、丞二人、主簿一人、录事二人、令史九人……乌泱泱上百人齐聚在殿外,恭敬地行礼,等候太子妃发落。
殿内外一片死寂,只有殿前刻漏的声音在响。
姜葵不紧不慢地翻阅着文簿账册,旁边的掌书女官为她提了一盏烛灯,明晃晃的火光照亮卷上的字迹。寂静中,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窣可闻,殿外的宫人都悄悄收紧了呼吸。
“掌食出来。”姜葵淡淡地说。
东宫掌食一职,从八品,掌管膳食、美酒、灯烛、柴薪、食料与器皿供给。此刻这名掌食内官瑟瑟缩缩地踏上前一步,略有些紧张地垂着头,长拜过后,恭声回话:“请太子妃娘娘吩咐。”
姜葵连眼皮都不掀,手指拨弄着一页纸,平静道:“罢官。”
掌食内官整个人如遭雷亟,身子一软,摊在地上跪拜:“娘娘……小臣不知何错……”
“你贪了多少银子?”姜葵这才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掌食内官呆住:“小臣……”
“灯与油的数目不对。”姜葵打断他,“三百盏灯,用不上三千两银子的油。你在账目上做手脚,胆子倒是很大,谁包庇的你?”
“娘娘,”顾詹事小心地发问,“罢官之事,是否先禀报太子殿下,再做处理?”
“本宫说罢就罢。”姜葵的语气平和,“太子尚在小憩,稍后本宫会亲自告知。”
掌食内官一面跪下咚咚磕头,一面被几名宫人拉下去带走了。
殿内外再次陷入死寂。
姜葵低头,继续翻阅文簿账册。纸页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连同不远处风吹落叶的沙沙声一起,响在殿外宫人们的耳边。
人人自危。
良久,姜葵收了账册,慢慢道:“本宫乏了。今日便看到这里。都退下吧。”
潮水般的脚步声中,大小内官与宫人一一行礼退下。
姜葵命人收起案上的文簿账册,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