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他披上大氅, 推门而出。

    山寨门口静候着一辆马车, 赵小川挽了一根马鞭, 坐在车夫座上,按着他的环首刀,对祝子安作揖道:“先生,我知道一条山间小路,赶车到淮州只用大半日。”

    “不骑马么?”祝子安问,“骑马大约更快些吧?”

    “不骑。”一旁的少女闷闷地说。

    她忽然转身,一声不吭地推着他进了车厢,用力摁着他坐在车座上,一把拉下了车帘。车厢里顿时昏暗,几缕阳光斜落进来,照得她的发梢微亮。

    他失笑,“江小满,你干什么?”

    她扬起脸,下令道:“睡觉。”

    然后她弯身坐在他的身边,默默把肩膀蹭过来,小声说:“你靠着我睡。”

    她撇过脸,脸上发烧,简直像在头顶冒烟。他笑得轻咳一声,被她敲了下脑袋,于是他闭了眼睛,身体一寸寸倾斜,头枕在她的肩上。

    踢踏的马蹄声响起,车轮嘎吱轧过泥土与细雪。沉闷的轱辘声里,半昏暗的车厢内,他渐渐入眠,长睫低垂,微微扫过她的颈间。

    她侧过脸,看见他的唇边含着笑。她跟着笑了一下,伸手抱住他,轻轻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

    马车赶到淮州时,已是夜色深浓。

    赵小川把马车停在一处偏僻小巷,姜葵与祝子安走下马车,前往约定的地点与洛十一会合。

    一身黑衣的少年已经等候在一棵高大乌桕树下,身边停着一辆青幔的马车。

    他递了一叠纸卷到祝子安的手中,低声禀报:“大批货物经过漕运抵达淮州后,被送入了近郊一处粮仓。按照先生的吩咐,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我亲自去查。”祝子安颔首。

    他弯身进了马车,姜葵在他身边点了一盏烛灯。两人在车厢里翻看图纸,低声商议潜入粮仓的路线,迅速定下一个粗略方案。

    灯火摇摇,草木披霜。月落西山,日出东山。

    寅时甫过,天边落雪。城郊粮仓内,官兵来回巡逻。

    “嗒”的一声,一粒小石子蹿过树枝,惊起树上一片鸟雀。

    为首的官兵警觉地向前查看,依稀望见一道黑影擦过树梢,往郊外不远处掠去。

    “追!”官兵大喝一声,领着巡逻小队跟上了黑影。

    咚咚的脚步声踏过夜色,朝着日出方向远去。树后两道人影无声地跃出,翻过粮仓的石墙,落入幽静昏暗的院内。

    “洛十一只能引走官兵小半个时辰,”祝子安边走边说,“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姜葵点头,“明白。”

    两人飞快地在院里起落,找到一方进入粮仓的小窗,利落地从窗口跃入仓内。

    祝子安擦亮一个火折,点起一盏油灯。烛光如水般漫过砖石地板,在四壁之间燃起无数摇曳的光影。

    火光一瞬照亮了仓内的情形。成摞的麻袋扎着大批货物,堆满了整个粮仓,投落小山般的错落阴影。

    祝子安抽出腰间长剑,剑锋轻轻一挑,揭开覆在货物上的灰麻布。

    “果然……”他的眸光微冷,“淮西要反。”

    这座粮仓里根本没有粮食,只有密密麻麻的兵戈刀剑。箭簇与刀刃在阴影里森然反射着锐利的火光。

    “淮州刺史的胆子真大。”姜葵低声道,“竟然敢用漕船运送军械?”

    “这些年来,淮西隐约有异。何全此人野心勃勃,数次请求增扩兵权,朝上忌惮多时。”祝子安弯身拾起一枚箭矢,“如今证据已在,必须即刻回禀长安。”

    倏地,他抬眸。

    弓弦拨动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箭矢纷纷如雨坠落!

    姜葵抖开白麻布包裹,挥舞长枪击落飞来的箭矢。祝子安站在她身边,手指扣住剑柄,剑光翻涌如雪。

    一波箭雨落下,两人背靠着背,同时仰头。

    油灯扑地灭了。一线微光从窗格外落下,窗纱后隐隐有人影窸窣。一支埋伏在屋顶上的弓箭队动了起来,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座粮仓。

    “我还以为是谁呢,”一个沙哑的声音懒懒道,“蒲柳先生怎么得闲来了淮西?”

    祝子安低笑,“原来是南乞段舵主。上一回在三家店你办事不力,白头老翁把你贬到淮西来了?”

    南乞舵主段天德冷笑,“先生与其担心我的前程,不如担心自己能否活着离开。”

    顷刻间,又一波箭雨落下!

    姜葵挥起长枪,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紧紧护住圆内的两人。祝子安俯身抓起一个麻袋,低声道:“我们走。东西已经拿到了,出去与洛十一会合。”

    两人在粮仓内急速奔走,很快冲出大门。段天德领着一队人在身后追赶,两人边走边战,从后院高墙上翻身而下。

    郊外道路一团黑暗,草木沙沙作响。追兵紧随其后,死死咬住前方的两人。箭矢不断呼啸而来,银亮的箭簇反射着星月的冷光。

    忽地,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兵刃之声与奔马之音。

    “什么人?”有人大喝道。

    迎面而来的是一队官兵,与身后的追兵撞在一起。黑暗里,两方人马彼此看不分明,各自抽出兵刃,交战在一处。霎时间道路上一片混乱,叮叮咣咣的声音不绝于耳。

    “殿下。”洛十一按刀落地,“官兵已经引来了,马车等在前方小巷。”

    原来洛十一按照约定,带人引得官兵追出一段路后,重又把他们引回粮仓附近。这条路上没有掌灯,树影间漆黑一片,两队人马撞在一起,误以为是撞上了敌人,立即激烈战作一团。

    祝子安把手中麻袋交付到洛十一手中,“你去赶车。”

    他顿住脚步,回身低笑道:“段舵主慢来,我就不奉陪了。”

    姜葵双手握枪,震开段天德的一道刀风,逼得他退后数步。紧接着,祝子安轻轻扣住她的手,两人掩入人群之中,沿小道飞速离去。

    段天德怒喝一声,劈手夺过身边一人的长弓,一口气搭上三支箭矢,眼眸微眯,挽弓拉弦,直指人群中少女的后心。

    “杀!”他冷笑。

    三支箭矢如毒蛇般刺出,森冷的箭光划破苍然夜色。

    姜葵挥动长枪,荡开扑面而来的兵刃,忽闻背后箭啸声穿风而来,冰冷的杀意死死锁住后心。

    瞬息之间,一只手猛地拉住了她。身边的祝子安挡在她面前,雪白衣袂在风中翻飞,乍涌的剑光带起一道明灭的剑弧。

    剑弧劈落来袭的箭矢,箭簇的冷光一闪而逝。

    他很轻地咳了一声。

    “走。”他低语。

    借着婆娑树影的掩映,两人的身形没入黑暗之中。

    洛十一已经赶着马车过来,两人飞快地钻入马车内。车厢外白马长嘶一声,马蹄声如奔雷涌起,冲入荒草幽深的小径,渐渐在黑夜里远去。

    “殿下,”洛十一在车座上回身,语气急促,“我引走官兵时,发觉淮州府内大队人马正在离开,前往白石山的方向。”

    祝子安紧紧蹙眉,“他们还是要对匪帮下手。”

    他低咳一声,“淮西既无匪乱,淮州刺史是要借剿匪之名,行兴兵之事,先斩后奏,逼得朝上应允他增扩兵权之请。”

    “官兵既然决意剿匪,匪帮守不住的。”他的眸光凝重,“我们即刻赶往白石山寨……”

    “我赶往白石山寨,”姜葵打断他的话,“事关重大,你即刻回禀长安。”

    她望着他,“你受伤了。”

    他怔了下,摇头,“我没有……”

    话未说完,“啪”的一记手刀落在他的后颈。

    他微微晃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斜,昏倒在她的怀里。

    颠簸之中,她小心地扶住他,让他倚靠在车厢壁上。接着她伸手探进他的大氅里,翻出一个酒壶。

    她拨开木塞,往里面扫了一眼,咬紧了唇,“果然喝完了……你不肯告诉我。”

    一缕晓光亮起在天边,照在身边人的面庞上,他的神色近乎苍白如纸。她的手指微颤,轻轻脱下他的大氅,在衣袍上触到一把温热。她低下头,手指间染了一片红,那是他身上的血。

    她咬着牙,解开他的衣襟,看见他身上的箭伤。那些箭簇擦破他的衣袍,划开一道道伤痕,不断渗出的血浸湿了他的衬袍。他的体温很低,血流的速度也很慢,血珠沿着他的指尖滚落在衣袂之间,一滴滴洇开一团深红。

    他根本感觉不到痛,所以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抹曦光自窗外投落,笼在他雪白染血的衣襟上,衬得他的身形朦胧近乎消散。

    她闭了闭眼睛,止住心里的情绪,迅速撕开一角衬袍,为他包扎伤口。而后她双手紧紧地抱住他,把内力送入他破损的经脉里,竭尽所能地为他疗伤。

    他靠在她的怀里,低低咳了一声,唇边一抹极淡的血迹。她埋在他的颈间,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她的肩头轻轻地发颤。

    许久,天光明亮,窗外风卷雪飘。

    “洛十一。”她低声喊。

    “在。”车座上的少年低声应道。

    “带他回长安。”她凝望着身边沉睡的人,“淮西有反意,一应证据皆在。他必须即刻回禀朝廷,请求圣上立下决断。这是命令。”

    “明白。”洛十一低喝。

    “另外,”她低低地说,“回到长安之后,先送他去疗伤。在他身体好转之前,绝对不准他乱动。”

    她低着头,笑一下,“这是私心。”

    “看紧他。”她轻声说,“我不许他再受伤了。”

    “明白。”洛十一深深颔首,又低低问她,“江少侠是要……”

    “我赶往白石山,全力助他们守寨。”她笑了笑,“我毕竟是寨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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