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这样的雪天……

    即便是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

    他的体温低得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祝子安……”她的声线发颤。

    听见她声音里的惶惑,他竭力睁开眼睛,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别怕。”他又轻声说,“我没那么容易死。”

    他的嗓音里有种令人安心的意味。她咬了咬牙,帮他换下染血的裹布,重新撕了一段袍角,再次为他包扎起来。

    她坚定地说:“我们回长安。我带你回长乐坊,去找沈药师,让他给你治伤。”

    他轻轻摇头:“必须护送将军府到蓝关。”

    “你放我在这里,留给我一匹马。”他继续说,“我自己回长安,你继续去追他们。”

    “可是你的伤……”

    “没事,一点失血而已,再过一阵就止住了。”他打断她,“刚刚躺了一会儿,我已经好多了。”

    她当然不信。她在指尖运了内力,拉起他的手腕,欲从脉搏处探他身体的情况。

    她才抬起手,就被他轻轻捉住手腕。他望向她的眼睛,低低地说:“江小满,别碰我,好不好?”

    她很想问为什么,可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出口。

    “对不起。”他轻声说,“让你难过了么?”

    “嗯。”她低着头。

    “那……”他努力地想了想,“我补偿你好不好?”

    她一愣:“你要怎么补偿我?”

    “你……靠近我一点。”他轻轻笑着。

    她迷茫地看了他一眼,慢慢俯下身凑近了他。

    他怀里一种好闻的白梅香碰到她的鼻尖,一下子冲淡了那些腥浓的血气,他望着她的眼睛笑起来。

    突如其来的,他轻轻抱了她一下。

    那么轻又那么快的一个拥抱,一下子就松了手。

    满是纯粹的善意,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可是她愣住了。

    “这样好点了么?”他含笑的眼睛望过来,“师父教过我,师姐难过的时候,抱一下就好了。”

    “好点了。”她小声说,“师父怎么会教你这么奇怪的知识?”

    “师父的师姐教他的。”他笑着说,“看起来真的很管用。”

    “好了。让我睡一会儿吧。”他闭上眼睛,低咳了一声,“我只要睡个觉就会好的。”

    “你不许睡不醒。”她严肃地说,“我听闻像你这种虚弱的情况,有时候一旦昏睡过去,不知不觉就醒不回来了。”

    “我不会睡不醒的。”他闭着眼睛答,“你会叫醒我的。”

    “那倒也是。”她想了想,“那我去烧点火,给你暖一暖。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分开,你骑马回长安,我去追将军府。”

    “好。”他说完,睡着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看着他歪着头睡熟的侧颜。她把那件大氅仔细盖在他的身上,然后转身出庙去寻找一些烧火的干燥柴草。

    等她抱着柴草回来,祝子安还在睡觉。她打了一个火折子,在他身边升起一堆火。摇曳的火光烘得庙里一点点升温,空气里挥洒着暖洋洋的气息。

    天色将晚,鸟雀归巢,大雪渐渐停了。

    她俯身轻拍着祝子安,喊他:“祝子安,快醒来。”

    他一动不动,神色又苍白了几分。

    她心里揪了起来,慌忙去探他的鼻息。他的呼吸声微弱,听得她心上发疼地一颤。

    “祝子安?”她喊。

    他仍沉睡着。

    “我即刻带你回长安。”她低声说。

    她扶起祝子安,送他到马背上,带着他策马飞奔。天色越来越晚,他的呼吸越来越轻,她心里隐隐的不安加深了。

    骑马要足足两日才能赶回长安,但他此刻的情况很差,等不到那么久。

    这一带临近灞水,回去的最快方式是坐船。

    马蹄声响起在积雪的小道上,姜葵带着祝子安勒马停在河岸上。

    恰有一叶小船顺流而下,船上人物隐约可辨。船头立着一名文士模样的男子,头戴一顶青纱小冠,身穿一件青色襦衫,身后立着一名抱琴小童子,唇红齿白,眉眼俊秀。

    “船家!”姜葵在岸上喊,“可否搭条板子?”

    搭板子是顺路搭船的意思。长安一带的商旅行船颇多,互相之间都很友好,有时候会让顺路的旅人搭船,随意收取一点船费,彼此当作交个朋友。

    “姑娘可是去长安的?”小童子问过青衫文士,回身在船上喊。

    “是去长安!”姜葵应道,“我有一位受伤的朋友,急着赶去长安医治,可否请船家捎我一程?”

    小船缓缓靠了过来。船夫取来一块长条木板,大力扔到河岸上。姜葵翻身下马,接住木板。木板一端搭在岸上,一端搭在船上,形成了一座临时的小桥。

    姜葵转身扶着祝子安下马,带着他一起走过木桥,来到了小船上。

    几人互相行过礼。小童子帮着姜葵扶起昏睡的祝子安进船,青衫文士看了他好几眼,似是辨认了一番,而后面露讶异:“姑娘,你的这位朋友,可是蒲柳先生?”

    他温和笑道:“姑娘别紧张。蒲柳先生与我在江湖上有些生意往来,我们相识多年,算是不错的朋友。”

    “敢问先生是?”姜葵问道。

    “鄙人复姓公羊,单名渡,字度之。”文士抱袖作揖。

    “公羊先生!”姜葵急忙还礼。

    她知道公羊渡的名号,也知道他与祝子安有往来。

    此人是漕帮帮主,势力范围在淮西一带。他的名声在江湖上很响亮。此人是文士侠客,性子温和,好结交朋友,在民间仗义疏财,喜欢他的人很多。

    公羊渡活动在淮西,祝子安从不出长安,两人之间的交往大都是书信往来,尽管彼此相识,但是见面极少,因此公羊渡第一时间没有认出祝子安。

    “这位是蒲柳先生,那姑娘便是‘落花点银枪’江少侠吧?”公羊渡笑道,“是了,我认得你背后的那杆枪。”

    他接着说道:“鄙人略通几分岐黄之术,不知江少侠可否让我为蒲柳先生看看?”

    姜葵向他道过谢,他便掀开船帘,往船舱里去了。

    船头掌了一盏风雨灯,姜葵立在灯下眺望。清风徐徐而来,星光挥洒在粼粼的河面上,映着远山初霁的茫茫雪色。

    许久之后,公羊渡从船舱里出来,神情似乎微微有异,含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

    “有关他的伤势,先生但说无妨。”姜葵行礼道。

    公羊渡道:“江少侠可知道,江湖上曾有一种多年不见的剑法,其名为星霜?”

    姜葵颔首:“我知道。”

    “那人身负剑伤。”公羊渡低声说。

    “……星霜剑的剑伤。”

    作者有话说:

    下章掉马!(其实已经在掉了QAQ)

    (之前尽量每条评论都回,最近太忙了没有空,但是评论都会看哒!爱你们哦w)

    第74章 气味

    ◎是她最喜欢的。◎

    “……怎么会?”

    “是旧伤。”公羊渡沉声道, “可是我检查他周身,却没有发现任何剑痕。”

    “什么意思?”

    “星霜剑法是一种极为独特的剑法,修习到极致之时挥剑如雪, 能在人身上留下极寒的剑痕。”

    公羊渡解释道, “身负剑痕之人, 寒气日渐入体,发作时如坠冰窟。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身负旧伤,在失血后新旧伤势一并发作。”

    “可他身上并没有剑痕?”

    “对。我也感到奇怪。”公羊渡不解道, “他受过剑伤, 身上却没有剑痕。”

    “他从未同我说过……”姜葵轻声说。

    “他既然不曾说过, 少侠也请不要问了。”公羊渡作揖道,“我是他的友人,为他治伤而误知此事,定会为他保守秘密。”

    “他的伤势现下如何?”姜葵回揖。

    “用了些药粉, 血已经止住了, 伤口也重新包扎了。”公羊渡答道, “不过他似乎损耗过大, 恐怕要昏睡许久,一时间无法醒转。”

    “公羊先生,可否再劳烦你一事?”姜葵抱袖。

    “少侠请讲。”公羊渡颔首。

    “可否托你送他到长乐坊, 见一位沈药师?”姜葵朝他长拜, “我身有要事,必须尽快离开……怕是要与他暂别于此了。”

    “此事不难,少侠不必行此大礼。”公羊渡扶起她, “我这次去长安也是谈生意, 本会去拜访他一趟。今日偶遇, 实是有缘。”

    “公羊先生出手相助,后学实在感激不尽。”她坚持行了礼,徐徐起身,“不知该如何答谢先生?”

    “不必答谢。”公羊渡笑道,“恐怕不久之后,我亦有求于你们了。”

    两人在船头又简单寒暄了几句。片刻后,姜葵提了一盏小灯,探身进了船帘后,去看望昏睡的祝子安。

    暖金的灯火里,榻上的人睡得沉静,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睫羽低垂,唇线微抿,眉心紧蹙成一团,看得人心里疼起来。

    “笨蛋祝子安,”他身边的少女轻轻地说,“你好好睡一觉吧,别忧心忡忡的了。我很快就去追将军府,等护送他们到了蓝关,就回长安来看你。”

    她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的眉间,抚平了他紧蹙的眉。

    恍惚间,他在昏睡中听见了她的声音,低低地咳嗽着应了一个“嗯”字,复又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次他彻底睡着了,眉眼放松下来,睡颜安然静谧。

    “你瞒了我好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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