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吃惊,祝子安竟然订到了紫云楼里最高的一间雅室。寻常日子里这间雅室都已经十分抢手,更不用提它在中秋佳节的火爆程度了。

    推门而入,雅室内是一张乌木案几,两个草编蒲团,正对着敞开的镂花方窗。

    落座远眺,只见高楼照水,皓月当空,群鸟临池飞,菱荷随风动,如同铺展开了一幅无边无际的山水长卷。

    祝子安在姜葵身边坐下,一边解着缠在指间的白麻布条,一边说:“闭上眼睛。”

    姜葵知道他是要给自己卸去易容,于是乖巧地闭上眼睛。那个人的指腹很轻地经过她的脸颊,似一缕微凉的晚风,含着某种无声的温柔。

    “嗯,好了。”他低声说。

    她睁开眼睛,案几上放了一只红漆木的匣子,纹路古朴,样式沉稳。

    “送你的。”祝子安看着她说,“新婚礼物。”

    姜葵瞪他:“又不是嫁给你,你送我礼物干什么?”

    “嗯,”他托着下巴想了想,“我算是娘家人吧?”

    “不,你不算。”姜葵重重地哼了一声,打开那个匣子。

    一瞬间有绯色的光从匣子里流了出来,映得她那双莹白的手上指尖微红。

    匣子里是一枚绯色玉簪衬在雪白的锦缎里,恍如一泓凝住的流光,随时会倾泻出来。

    玉簪上雕刻着一只精致的小凤凰,底色是羊脂一样的白,一缕艳丽的绯红如流水般、从长长的尾羽溢开去、点亮了整只簪子。

    姜葵低头看着这件华贵的礼物,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帮你戴上?”祝子安问。

    姜葵点了点头。

    于是祝子安探身取出那枚玉簪,转而坐到她身后,替她解开一头乌发,然后重新为她盘起发来。

    他的手指上缠回了白麻布条,可是依旧很灵巧。她的发丝流过他的指缝间,被他挽成一个漂亮的髻,那枚玉簪斜斜地插入其中。

    “红色很适合你。”他含笑望着她,“很好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说:“但不适合我……对我来说,红色太沉重了。”

    “祝子安,”姜葵低着脑袋,闷闷地说,“我一点也不想嫁人。”

    “嗯,”祝子安垂下眼眸,“我知道。”

    他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抱歉。”

    姜葵没听清,抬起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祝子安抓起之前准备好的那两顶脸谱,扑地把其中一顶盖在她的脸上,歪头笑道,“江小满,喜欢看戏吗?”

    “看戏?”

    “走吧,今夜酒楼里上了新戏,据闻请了好几位名角儿。”祝子安提起一坛酒,推门出去,站在门口回头朝她笑,“看完了戏,就回来看月亮。”

    两人戴上面具,挤入楼下的人群里,找到一处雅座坐下。台上响起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在沸腾的人声里荡漾了开去。

    今夜的戏唱的是一个新本子,故事讲的是一位闺阁小姐做了一场大梦,在一树梅花下偶遇一名书生,自此一病不起。死后的她化作一缕游魂,陪着书生前往京中赶考,并与书生结为夫妻,最终死而复生、皆大欢喜。

    文人墨客们很爱听这类故事,怀想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对一名穷苦书生一见钟情,这是一种温情又含蓄的自我慰藉。

    姜葵听得懵懵懂懂,只觉得杯中的乾和五酘实在好喝得过分,不似人间佳酿,倒似天上美酒。她逼着祝子安陪她喝酒,他半推半就地应了她,喝得很慢,渐渐地还是有些醉了。

    听完了戏,两人回到楼上的雅室里。祝子安走得慢吞吞的,步伐跌跌撞撞,姜葵没想到他的酒量这么差,一时间产生了小小的歉意。

    她只好拉了他的袖子,一级一级地往台阶上走,最后推着他进了门里。

    坐下以后,她先摘了自己的面具,接着又去摘他的。他表现得很温顺,任由她摆弄,就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布娃娃。

    月光自镂花方窗外倾落下来,挥洒在酒香四溢的空气里。两人肩并着肩坐在蒲团上,一杯一杯地酌酒,面对着一轮明亮盛大的圆月。

    祝子安醉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流露出一种懒洋洋的神态,如醉玉颓山。他的手肘支在案上,手掌托着下颌,偏过头望着她,眸光里似淌着迷离的清酒。

    他忽然说:“我觉得这个故事应该反过来。”

    姜葵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在谈那一折戏。

    祝子安的声音显得蛮不讲理,像是在反驳着谁似的,倔强地说:“应当是有一名书生,曾在一树梅花下遇见了一位美丽的妖精,然后……”

    从此千里烟波,万里长河,一缕孤魂,陪了她很多年。

    他望着她,目光朦胧,含着醉意,却又极为认真。

    “……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

    小谢喝醉了酒终于敢告白了……

    虽然告白得很隐晦……

    注一:文中关于槐树生意的小故事改编自《太平广记》卷243《窦乂》。文中人物无历史原型。

    注二:文中“乾和五酘”,酒名,见《太平广记》卷50:“乾和五酘,虽上清醍醐,计不加此味也。”

    注三:文中戏曲的原型是《牡丹亭》。小说是架空,别在意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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