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庭院说:“洛十一,收茶。”

    白衣小厮推门进来,倒了早已放凉的茶水,把青瓷茶具收进一侧的博古架上。

    两人从藏书阁出来,上了候在崇文馆门口的马车,朝着东宫的方向驶去。洛十一温顺地侍奉在一侧,余光里能望见车里的年轻公子托着下巴,似在走神。

    皇太子殿下今日大约心情不错。洛十一忽然在想。

    谢无恙在正殿用过晚膳,转往偏殿小憩片刻,然后命人取来了几张空白的脸谱,把各色画笔铺了满地,自己坐在中央,捧着一张脸谱,用细笔描画着复杂的纹样。

    他先画了一个粉白的旦角脸谱,又画了一个红脸的净角脸谱。红底的油彩上是一张张牙舞爪的脸,眉眼上扬,像一只小怪兽。他懒懒地画了一阵,慢慢勾起唇角。

    “殿下,抄好的佛经取来了。”

    洛十一从殿外进来,送入一叠纸卷。

    谢无恙走到案前,案上已经铺好了一张宣纸。他把那叠纸卷一一展开,用白玉镇纸压在上方,接着拢了拢大袖,提了一支墨笔,正欲落字,却怔了下。

    那叠纸的最顶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旁边端正地写着三个字:“祝子安”。

    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简直可以想象写字的那个人托着腮、满脸严肃的样子。

    他轻轻笑了,低声道:“多谢。”

    “殿下,一会儿文章写好了,要即刻送去蓬莱殿吗?”洛十一问。

    “不急。”谢无恙落了一笔,不紧不慢地回答-

    于是姜葵在藏书阁内一连抄了十日佛经。

    ……因为祝子安这个人十分混蛋。

    她每日抄好佛经以后,就放在房间的窗沿上。次日那些佛经便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文章……的一页残篇。

    送来的那一页纸上压着一个小竹筒,打开来里面是那个人龙飞凤舞的字迹:“抄十张换一页。”

    为什么他在这种事情上也要讹她?姜葵忿忿地想。

    下次再见到祝子安,她一定要狠狠地跟他算一笔账,绝不姑息的那种。

    她被迫在每日放课后前往藏书阁抄经,忙得跟谢瑗都说不上几句话。午后的藏书阁总是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那个喜欢读书的学生时常在书架后低头翻阅着一卷书。

    出于好奇,姜葵悄悄看过他几眼。他的身形掩藏在书卷的阴影里,她只能模糊望见一个极好看的侧颜。

    那是一位年轻公子,握着书卷的手指修长,倚靠在书架上的那个长长的影子很静。

    除了翻书的时候,他几乎不太动。两个人互不打扰,各自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只是有时候姜葵会想: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读书?

    那些入秋的午后,阴天的天光沉沉,落进烟海般的书堆里。两人的身上都笼罩着朦胧的光雾。寂静仿佛有了声音,在他们四周的墙壁间回响着。

    第十一日,姜葵终于从祝子安那里换到了一篇完整的文章。那日上学时,她一路兴高采烈,等夫子一进学堂便呈了上去。

    夫子接下了那叠纸卷,放在书案上,低着头,简单翻阅了几页,微微蹙着眉。

    姜葵十分紧张地观察着她的神情。

    夫子很快读完了,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学生一齐坐回座位上等待夫子讲课。姜葵一边在书案上摊开一张宣纸,一边满心欢喜地想:总算交差了。

    祝子安虽然混蛋,但是毕竟靠谱。

    放课后,谢瑗热情地拉了姜葵的手,问她:“你今日怎么不去藏书阁了?”

    “文章交了,就不去了。”姜葵答道。

    她才不想再去给某个混蛋抄经。

    “这十日你那么忙,我都没来得及问你,”谢瑗接着道,露出一种好奇而期待的神情,“你和谢无恙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莫名其妙,姜葵眨了眨眼睛:“什么?”

    “你最近不是每天都去藏书阁吗?我都听说了,谢无恙近来也时常去藏书阁读书。你们两个没有碰上?”

    “大约……碰上了?”姜葵想起了那个喜欢读书的学生。

    藏书阁里的那个人没有穿皇太子的绛纱袍,而是一身普普通通的青衿服,她没想过那会是她的未婚夫君。

    他似乎也没有认出她来,只是给她指过一回路,然后很安静地在书架前读书。他身旁的檀木小桌上堆了一本又一本古籍,散发出淡淡的书香。

    她后知后觉地想,原来她遇到了谢无恙-

    八月初七,清晨秋光柔和,姜葵从床上起身,赤足走到窗前。

    菱花窗打开了一半,微风从外面涌进来。一个长条状的白麻布包裹斜靠在窗外,一层层布料把里面那件武器包得严严实实。

    姜葵抬手,把那个包裹取进来,揭开一角,瞥见了里面闪烁的寒芒。

    今日入夜后,她将前往通化门,去探听接头的是何人。祝子安认为此行危险,姜葵最擅用枪,应当带上顺手的武器。

    因此,近几天,祝子安遣洛十一去过一趟将军府,带着姜葵的手书与她的侍女小青碰了面,在小青的协助下取走了姜葵的长枪,又想方设法地运进了宫里。

    姜葵把长枪在床下藏好,在宫人的侍奉下梳洗完毕,前往崇文馆听学。

    夫子到了学堂以后,先是喊姜葵上来,给了她一叠纸——那是她交上去的文章。

    姜葵有些意外,她以为夫子只是看一眼,却没想到夫子竟然把那篇文章改好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批注,最底端还列了一小排建议参阅的文献。

    上课的时候,姜葵低头盯着那叠纸卷走神,思考着是否要把改好的文章再交还给祝子安……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觉得已经看到了那个人一脸好笑的样子。

    ……还是算了。

    “皇弟妹!”下学后,谢瑗露出了姜葵十分熟悉的神秘微笑。

    姜葵已经习惯她的这个笑容,但还是相当配合地问:“皇姐,有什么趣事吗?”

    “你还记得上回我们去东宫吃莲蓬吗?”谢瑗问。

    记得,而且印象深刻。

    “后来东宫护卫的巡逻时间就改了。我摸了好久,都没摸出规律……直到昨日,我终于发现了溜进去的合适时机!”

    谢瑗兴高采烈:“皇弟妹,我们下午去吃莲蓬吧?夏天过去了,这可是今年最后的莲蓬了。谢无恙那个家伙,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护着他那个池子,不许我去摘。”

    两个女孩儿的关系熟了,谢瑗这一回连“带你去看谢无恙”的借口都懒得找,直白地表达了她对东宫那片莲蓬的觊觎之意。

    “皇姐,我可以一起吗?”学堂的窗台上,探出来一颗圆圆的脑袋。

    谢宽今晨在崇文馆有课,也穿了一身青衿服,宽袍下面鼓鼓的,估计是藏着他那一堆算卦用的竹签子。

    “好咧,用过午膳就去!”谢瑗拍了拍手,拉着姜葵往外走。

    三人匆匆忙忙在堂厨用过膳,自皇城一路向东穿进宫城,最后从皇家禁苑绕到了东宫的荷花池。谢瑗在一扇朱红小门前停了下来,转过脸来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人说:“你们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探探路!”

    还没人来得及应她,她就已经牵起衣角,迈足往门里溜去了,留下姜葵和谢宽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两人不熟,实在找不到什么话题,于是沉默而尴尬地在原地站着。

    ……许久,林中的鸟雀叽喳作响。

    ……又过了许久,林中的鸟雀仍在叽喳作响。

    “皇嫂,”谢宽小声地打破沉默,“你今日在崇文馆有课?”

    “有,”姜葵试图接话,想了许久,问道,“你也有课?”

    “也有。”

    “……”

    ……林中鸟雀的叫声似乎更大了一些。

    谢瑗还是没有回来,谢宽无聊到数了十来遍树上有几只鸟,最后终于想到了一个话题:“皇嫂,要不我帮你再算个卦?”

    姜葵其实并不是很想让他算卦,但是她实在无事可做,于是道:“那你算算?”

    谢宽从袍子里取出他那一堆小竹签,坐在地面上摆弄着,口中喃喃自语,活像一位算命先生。他慢吞吞的,消磨了许多时间,终于排列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卦象,抬头道:“山水蒙,艮上坎下,山下有险,险而止。”

    “怎么解?”姜葵问。

    “卦象是山下出泉,水在下,山在上,蒙昧不清。”谢宽指着那些竹签子,慢慢解释,“有危险,也有机遇,便如新泉在高山下初涌,若流出山,也许会渐汇成江河万水……”

    他在解卦的时候极为认真。那段话语声里,那个卦象渐渐生动起来,好像真的有高山入云,山脚下初泉萌动,乍涌的水花“扑通”一响,溅落在石缝间。

    谢瑗恰好在此时回来了,笑眯眯的:“我探路回来了,前方安全!走,吃莲蓬去!”

    接着,她望见姜葵和谢宽如释重负的神情,有些疑惑:“你们怎么了?”

    “没什么,”姜葵拉住她的手,“皇姐,你回来得真好。”

    “皇姐,”谢宽仰起一张温顺乖觉的脸,“我们不能没有你。”

    三人从这扇小门蹑手蹑脚地遛进了东宫。谢瑗指挥着谢宽下水采摘莲蓬,自己同姜葵一道在岸边接着。

    待到新鲜莲蓬渐渐地堆成了小山,三人在荷花池畔一个挨一个地坐成一排,边剥莲蓬边闲聊。午后的阳光挥挥洒洒,谢瑗向姜葵讲起有关谢无恙的旧事,谢宽偶尔插一句嘴。

    那日云卷云舒,风生风止。

    姜葵忽然意识到,谢无恙没有出来弹琴-

    八月初八,弦月如弓。

    凌晨,谢无恙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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