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
在这种时刻被打扰,不管是谁都会觉得不爽。
靳舟起身走过去,还没打开门,冷冷的抱怨便已经脱口而出。
“不要随便打扰别人睡觉,这应该是最基本的常识吧,江予淮。”
“抱歉。”
江予淮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道歉,态度十分诚恳。
靳舟顿了顿,也不好再借题发挥。
“什么事?”
“我有点害怕,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靳舟:……
没想到江予淮能得寸进尺到这个地步,她深吸了一口气:“江予淮,你在开玩笑吗?”
“不是……”
江予淮站在一片黑暗中,看不清楚表情,说话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靳舟皱了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此时,一阵闪电照进窗户,打在江予淮的脸上。
然后便是紧随其后的恐怖惊雷。
轰隆隆——
雷声如同炸响在耳边,即使是早有准备,靳舟也被吓了一跳。
而她也终于清楚地看见江予淮脸上那抹毫不作假的惊恐。
对方并不是故意找了个借口想要和她发生什么,只是——害怕打雷?
得出这个结论后,靳舟心中的火气瞬间被扑灭了,表情也下意识缓和了不少。
只不过,在一起那么多年,她怎么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件事情呢?
靳舟带着疑问道:“你害怕打雷?”
雷声过去,江予淮的情绪看起来放松了不少,她点头道:“嗯。”
靳舟想知道江予淮为什么害怕,但毕竟是对方的隐私,她终究没问出口。
江予淮又解释了一遍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环境里,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让我在你的房间里坐一晚上,好吗?”
她的语气放的很低,靳舟本能地感觉心中有些不适。
莫名的情绪涌动,她听见自己说:“进来吧。”
江予淮跟在她身后进去,最后站在房间的中间,似乎有些无措。
靳舟瞟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唯一的床。
反正都是坦诚相见过的人,也没必要在意睡同一张床这点小事吧?
说服自己之后,靳舟开口道:“别站着了,睡床上吧。”
主卧是一张两米的大床,就算两个成年人都平躺在上面也绰绰有余。
靳舟和江予淮的睡姿都很规矩,十分默契地将中间空出来,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一个安全而又礼貌的范围内。
江予淮那边没了动静,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靳舟将双手放在胸口处,尝试着合上眼睛入睡。
可思绪并没有因此沉静下来,反而在视线变黑之后瞬间就脱了疆。
脑中不断闪过一个个画面。
光滑白皙的脊背。
敷着薄汗的脖颈。
沾满春色的眼睛。
江予淮的眼睛。
靳舟的喉间有些干涩,莫名地感觉到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燥热。
即便窗外还下着雨,即便明明是清凉爽快的天气。
靳舟起身喝了杯冰水,然后又去卫生间用温水洗脸。
在热气升腾又逐渐变冷的过程中,她一直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脑子也重新变得清醒起来。
刚刚的她恐怕是鬼迷心窍了。
否则怎么就同意对方进房间,还睡到同一张床上去了。
靳舟暗自告诫自己坚守底线,别因为江予淮看起来可怜了点,就忘记她曾经做过什么。
做足心里建设,她转过身来,却看见江予淮正站在灯光下。
冷色调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根根细微的绒毛都细微可见,很多白天未曾注意的细节落入靳舟的眼中。
包括白皙的皮肤下纤细的血管,眼中分外明显的红血丝,还有干渴开裂的嘴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连原本乌黑浓密的黑发似乎也因营养不良有些干枯发黄。
这一瞬间,什么底线,什么心里预设,通通都不知所踪了。
心疼占了上风。
靳舟哑着嗓子问:“你怎么醒了。”
江予淮的眼神清明,摇了摇头:“我没睡着。”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沉默着。
靳舟对医生这个职业保持着最高程度的敬意,因为他们确实大都认真且富有责任心。
每天在正常人无法想象的高压环境下运转工作,努力及艰辛程度都并非一两句话可以概括。
江予淮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坐上主任医师的位置,天赋是必要的,认真和努力则是更加不可或缺的内容。
可直到真真切切地看见江予淮的毫无防备的一面,靳舟才意识到这种努力和认真是不正常的。
带着一种心脏不能落实的悬空感。
就好像,她好像没什么留恋,下一秒就要撒下一切不管,离开去什么很远的地方一样。
靳舟轻声道:“江予淮。”
没想到靳舟会突然开口喊她的名字,江予淮抬起头。
“嗯?”
靳舟垂下眼眸,似是无意般问:“我听说你是第一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有稳定的工作,发展前景很好——想必薪资应该也不错?”
江予淮没猜出靳舟在此时提起这件事的意图:“……嗯。”
靳舟关掉卫生间的灯,直到确定周围完全陷入黑暗,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江予淮的眼睛。
“你比以前有钱很多不是吗?为什么过的反而越来越差呢?”
江予淮愣了一下。
靳舟是在关心她吗?
心绪有些酸涩地揪成一团,藏在背后的手也无意识地攥得越来越紧。
江予淮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
“和钱没有关系。”
不是因为没有钱,是因为没有你。
这句话其实没什么问题,但靳舟却因此被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
“江予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江予淮下意识回答:“可以。”
靳舟点了点头:“好。”
她低下头看水池里反射出微弱灯光的点点斑斓水珠,不带期望地问:“你决定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为了钱吗?”
时隔六年,靳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似乎即将迎来解脱一般,她的心脏叫嚣着激烈地颤动。
可是——
江予淮的胸口却有些发闷,她听见自己说:“是。”
她知道,从选择以欺骗的方式开始这段感情的那天起,就一定会有这一天。
沉默了半晌,对面传来一声自嘲的笑,连带着周遭的温度似是都降了不少。
江予淮开口解释:“舟舟……”
舟舟。
在一起时江予淮最常用的称呼。
听见那清冷悦耳的声音以轻柔舒缓的语调喊出这两个字。
这曾是靳舟最期待的事情。
此刻听起来,却只让人觉得心底发寒。
靳舟很清楚,一开始江予淮并不喜欢她。
那时候的她心思单纯,认为对方既然答应了要在一起,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于是她愈加努力地对江予淮好,只要对方的态度有丝毫的不同,便仿佛已经看见了两个人相知相爱的美好未来。
但说到底感情的事情强求不得,就算江予淮从始至终都不曾动心,靳舟也不会怪她。
可是——
能接受江予淮不爱她,却无法接受这人从一开始就在别有用心地利用她。
靳舟出声打断她:“别叫我这个名字,恶心。”
“……好,我不叫。”江予淮顿了一下:“我只是想说这件事确实是我的错,我也不准备为自己辩解什么,抱歉。”
靳舟面无表情地看她:“所以,你用钱干什么?”
“当时我的家人生病住院,花光了所有积蓄,要支付后续治疗费用,还要负担学费……我实在没有钱了。”
怀揣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江予淮只觉得说出口的时候就连心上一直压着的重物感也减轻几分。
靳舟没有说话,眼神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尽管江予淮没有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她也已经相信了她的话。
她试图告诉自己。
就算对方欺骗在先,也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缘由。
人为自己考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既然江予淮解释了,她也不必再揪着这件事不放。
可那股疼痛感却不受控制地从心脏延伸到大脑的神经末梢,再到四肢。
如果是为了钱。
那江予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了真心实意的感情?
还是说——
从未有过真心,全是欺骗。
喜欢是假的。
笑容是装的。
就连床上也是演出来的。
“靳舟?”
江予淮的声音中满是关切,靳舟沉浸在怀疑和恐惧中,听不进去。
她不自觉地后退两步,想将自己和这人的距离拉开。
或许是感受到四周的低气场,江予淮往前靠近一步,想去够她垂在身侧的手。
靳舟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你在生气对吗?”
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靳舟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