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不长,却感觉比我们来时的任何一段路,都要漫长。《小说迷的最爱:怜云书屋》/齐′盛?暁\税·罔¢ _已^发·布~嶵.歆′彰.结,

    整个红旗大队,都陷入了一种风暴过后的、诡异的死寂之中。

    打谷场上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村民们,在看到我们这群“始作俑者”走过来时,都像一群受惊的、看到了狼群的绵羊,瞬间,就噤了声。他们不约而同地,向两旁退去,为我们让开了一条宽阔的、充满了无形隔阂的道路。

    他们的眼神,极其复杂。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那种属于乡里乡亲的、朴素的好奇与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遥远的、充满了敬畏、恐惧,和一丝本能的、想要划清界限的疏离。

    我们,不再是那群可以被随意拿捏、可以被同情或者被鄙夷的“城里娃儿”了。

    我们,成了这个村子里,最不稳定的、最危险的、最不可触碰的……异类。

    回到那间半地下的、阴暗潮湿的地窨子,关上那扇薄薄的木门,将外面那个充满了审视与猜忌的世界,彻底隔绝在外之后。那股子一首被我们所有人用理智和意志,死死地压抑着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像决堤的洪水一般,瞬间,就将我们所有人都淹没了。

    “援……援朝……”刘伟,那个前几天还指着王援朝的鼻子,质问他“是不是想害死我们”的男生,此刻,却像一个刚刚才从噩梦中惊醒的孩子,哆哆嗦嗦地,走到了王援朝的面前。他那张蜡黄的脸上,写满了后怕,也写满了无法掩饰的、近乎于崇拜的敬畏,“你……你真他妈……牛逼……”

    他似乎想不出任何更高级的词汇,来形容他此刻那充满了混乱与震撼的心情。!歆.完\ ¨ +鰰¨戦! ¢追,最~鑫.彰-結\

    “牛逼?”王援朝缓缓地,转过头,他看着刘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得意与兴奋,只有一种看透了的、深深的疲惫。《书迷一致好评:燕月悦读

    “是啊!”孙建军也跟着附和道,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于“与有荣焉”的、病态的亢奋,“你们是没瞅见!刚才赵铁山那老王八蛋,被拖下去的时候,那张脸,都吓成猪肝色了!真是他妈的解气!太解气了!”

    地窨子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充满了后怕的骚动。一些知青,开始七嘴八舌地,复盘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那语气里,充满了属于年轻人的、对于“胜利”的、本能的兴奋。

    我们,赢了。

    我们,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扳倒了一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土皇帝”。

    这场胜利,来得是如此的突然,如此的……不真实。

    “都别高兴得太早了。”

    一个充满了担忧的、冷静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将这股子刚刚才燃起的、充满了虚幻色彩的“胜利”火焰,彻底浇灭。

    是张秀英。

    她没有参与到那场充满了“胜利”喜悦的讨论中。她只是默默地,从墙角的水缸里,舀起一瓢冰冷的清水,拧干了一块还算干净的毛巾,走到了王援朝的面前,轻轻地,为他擦去额头上那因为虚脱和紧张而渗出的、细密的冷汗。\新^丸·本¨榊~占′ ~哽.欣¨最¨快?

    “援朝,”她看着他,那双早己哭红了的、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后怕与担忧,“我们……我们把事情,闹得太大了。那个赵铁山,他临走前说的话……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有那个马组长,”她的声音,愈发的轻了,“我总觉得……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他……他好像,根本就不在乎顾教授是不是坏分子,也不在乎赵铁山是不是贪污犯。他……他好像,只是在看一场……猴戏。”

    张秀英的话,让整个地窨子,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啊。

    猴戏。

    这个词,是如此的精准,也如此的……残酷。

    我们所有人都被王援朝那充满了智慧与勇气的“阳谋”所震撼,却都忽略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真正的“棋手”。

    王援朝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看着张秀英,那张一向坚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充满了苦涩的、认命般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缓缓地说道,“我们,就是一群猴子。一群被扔进了斗兽场里的、不知死活的猴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窨子的中央,那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油灯下,像一尊充满了疲惫的、沉默的雕像。

    “我们赢了吗?”他缓缓地,扫视着我们每一个人,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穿透力,“算是吧。至少,顾教授,暂时安全了。我们也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出了口恶气。”

    “但是,”他话锋一转,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属于“猎人”的理智,“我们,也把我们自己,彻彻底底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我们现在,不仅有赵铁山这条躲在暗处的、随时都可能跳出来咬我们一口的疯狗。更有马卫国这头守在明处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从今天起,”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村子里,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敢轻易地,跟我们说一句话,递一根烟。我们,被彻底孤立了。”

    他的话,像一把沉重的、冰冷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碎了我们心中所有关于“胜利”的幻想,将我们,硬生生地,拉回到了那个更加残酷,也更加危险的……现实之中。

    地窨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一个人,还沉默地,坐在炕的最角落里。

    是李红兵。

    他从打谷场回来之后,就一言不发。他没有参与到我们的任何讨论中,也没有为我们的“胜利”而感到丝毫的兴奋。他就那么一个人,缩在阴影里,将头,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膝盖里,像一个被全世界都抛弃了的、孤独的罪人。

    王援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了李红兵的身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早己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大生产”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了他。

    李红兵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张一向充满了“革命热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我们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痛苦与羞愧。他的眼眶,红得像两只熟透了的桃子。

    他看着王援朝,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那根烟,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王援朝的声音,放缓了,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同龄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复杂的疲惫,“别想那么多了。这事儿,不赖你。”

    “这世道,就是这样。”

    “有时候,你想当个好人,都他妈……身不由己。”

    李红兵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了起来。

    那晚,我们所有的人,都没有庆祝。

    张秀英默默地,将我们仅剩的那点白面,和成了面糊,为我们,烙了几张薄薄的、什么也没放的白面饼。

    我们十六个人,围着那盏昏暗的、忽明忽暗的煤油灯,沉默地,吃着这顿充满了复杂滋味的、“庆功”的晚餐。

    屋外,天,渐渐地黑了。

    整个红旗大队,都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我看着地窨子里,这些年轻的、充满了疲惫与茫然的脸。又抬头,望向了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沉默的、黑黢黢的群山。

    我的心里,一片冰冷。

    我知道,我们并没有赢。

    我们只是用一场惨烈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祸”,暂时地,压下了另一场“人祸”。

    而那头真正致命的、被我们用枪打伤了的、来自山林深处的“孽障”,却还在那片我们看不见的、黑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舔舐着它的伤口。

    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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