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女儿僵硬的脸色,姜明远不自然地笑了下:“我在那泥瓦铺子打听,大郎正好路过——哦,这砖钱是爹爹给的,你莫忧心……”

    “那泥瓦博士送砖还要钱,我,我便想着不如我顺道推回来……”吴大郎也结结巴巴跟着解释。[精选经典文学:羽翼文学]

    对上姜宝珠视线,他抓着脑袋偏开黑红的脸:“听伯父说你要建炉灶,我,我也能出把子力气……”

    姜宝珠客气颔首:“那便多谢吴大哥了。”

    虽说上回方婶子闹得很难看,可她家其余人却没和他们家撕破脸。尤其这吴大郎,平日门外巷里碰着面,也还是“伯父婶子”的主动打着招呼。

    人家到底是帮忙将这一大车砖推回来了,合该以礼相待。付惜音客气招呼人进院,又倒出两盏茶来。

    吴大郎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一刻没歇,立马问起姜宝珠造窑的事。

    姜宝珠展开图纸给他瞧。

    有一说一,吴大郎是些手艺在身上的,打得一手好铁不说,木工,泥瓦工也都会做。

    这后世的面包窑他没见过,瞧瞧图纸,再听姜宝珠解释两句,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大郎今日怎没去祭坟?”付惜音和人拉起家常,“你爹还在铺子里赶工?”

    “活儿早赶完了。”吴大郎回答道,一边将砖块垒在墙边,“我爹今儿没去铺子,与我娘采买去了——我娘说要将卤货重新卖起来,还在家门口。”

    付惜音吃了一惊。姜宝珠也诧异地抬了抬眉毛——没想到方婶子竟真重新卖卤货了。

    甭管是被她激的,还是给旁人哄的,这般行动力,也算有志气……

    砖块全部卸下车后,姜宝珠带上琦姐儿,又和吴大郎出了门。

    就像用青砖替代红砖,宋朝也没有现代水泥,他们泥瓦博士那儿买了些石灰,黄土,细沙,又满满当当拉了一车回来。

    做面包窖的第一步便是用砖块筑基。吴大郎刚将沙土与石灰混合成水泥样的粘合剂,就看见姜宝珠拿起一块砖。

    她纤细的手指牢牢抓握砖块,拿得很稳。另只手抄起抹刀刷刷将粘土匀抹在砖上,动作干净利落。

    吴大郎看晃了神,蓦地忆起以前姜宝珠拿不动柴火时,原地撇嘴的模样了。

    他娘总嫌姜家女骄矜,可吴大郎偏爱的便是三妹妹柔柔娇羞的模样,她会笑着谢他帮忙抬柴火,也会在被邻家大狗吓到时,花容失色地往他身后躲……

    见那吴大郎痴痴瞧着自家闺女,付惜音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回他娘上门来将话说得那般难听,两家人是再无结亲可能。

    其实早在两家闹翻前,珠姐儿她爹也是不情愿将女儿许给吴家的。他总盼女儿嫁个读书人,走科举之路的,才算有前途。

    付惜音却觉着这吴家大郎是个不错的姑爷人选:吴家离得近,珠姐儿抬脚嫁出去,扭身就能回娘家。他们一门人手艺都扎实,日子过得也殷实。

    最重要的是,她能瞧出这个总围着珠姐儿转的小子,是真心实意对女儿的。

    瞧方才那推车搬砖的殷勤劲儿,当真应了那句话:铆足劲儿求娶的姑爷,比老牛还好使!

    唉,女子这一辈子顶要紧的,不就是遇上个会疼人的良人么。

    珠儿如今一心摆摊,赚钱是好,可她终究是要嫁人的啊……

    姜宝珠全然不知阿娘的愁绪与身旁少年的情思,一心只垒砖筑基。『心理学推理小说:水月文学网

    她越做越熟练,加上吴大郎帮忙,不过一时辰,架子床大小的基座便搭好了。

    姜宝珠也停下工——总不能真将吴大郎当泥瓦博士使吧。方婶子若知道,一会儿又要来叫门了……

    大约也是想到这一层,吴大郎没强留,主动与姜家夫妇告辞。

    听人要回铁铺做工,付惜音将家中余下的煎角儿装入提盒,又招呼姜宝珠送送人家。

    姜宝珠拎过提盒,跟着吴大郎出了门。

    两人一路没什么话,沉默着走到巷口。

    “明日你可要造火膛?”吴大郎站住脚问道。

    姜宝珠没回答,只递过纸盒:“吴大哥今日帮忙将土料都寻齐了,往后我们自己搭也不是难事。”

    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吴大郎目光一黯,默默接过食盒。

    转身往前走,没两步他忽而又转身:“三妹妹,我——”

    姜宝珠定住脚步。看吴大郎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心头倏地腾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他下定什么决心一般,猛吸一口气:“那日我娘去你家说的……你,你别放心上。”

    “我自是不上心的。”姜宝珠眨眨眼,避重就轻,“只怕……婶子还在怪罪我要回那四贯束脩。”

    “本就是该与你们的,也不是甚么大钱……”吴大郎顿了下,又把话头拉回来,“我是说,我娘讲的我要聘媳妇儿那话……”

    “……”

    看来是绕不开了。姜宝珠没再接话,兀自垂低眼睫。

    “三妹妹。”吴大郎又低低唤了她一遍,“我,我与我娘都说了,这辈子我,我非你不娶!”

    黑脸烧得火红,舌头都在打结,他语速反而越说越快了,生怕自己停下似的:“不管外头怎么说道你,也不管你与那林家哥儿从前如何,我都是不在乎的!”

    扭头望见四下无人,吴大郎往姜宝珠身前进了一步:“你,你若嫁与我,我必护你一辈子,任旁人再不敢欺辱你半分!”

    “……”

    姜宝珠依旧没做声,面色淡淡地退了两步。

    “吴大哥可是瞧见我私会林家哥儿了?”

    吴大郎怔住:“没,没有……”

    “那便是了。”姜宝珠抬眼看他,“本就没有的事,我自然不在乎旁人如何说。”

    吴大郎噎了下,僵硬点头:“是,这是自然,本就是那嚼舌根的惹的祸。只是姜伯父说过,甚么……成虎的?这瞎说道的人多了,于你到底有损。”

    他低下头:“若非如此,那媒婆怎敢将老鳏夫说与你……”

    “……”

    日头从云里出来了,阳光不多不少洒在巷口。

    姜宝珠看着吴大郎身后的影儿,眉心蹙起来。

    “清者自清的事。不劳吴大哥顶撞爹娘,为我劳心了。”

    “不,我,我是说——”吴大郎急切道,“甚么成不成虎的,即便你名声有损,我也是不在乎……”

    “……”

    和原身一样生了副好皮囊,姜宝珠上辈子也桃花多多,从不乏追求者。

    所以她很擅长拒绝男人。

    拒绝的多了她也发现,有些时候,她自以为的礼貌婉转,留存体面,落在他人眼里倒成了含羞带怯,欲拒还迎。

    ——此刻便是如此。

    “三妹妹,你放心。”吴大郎继续道,“若你情愿嫁我,我定拼尽全力劝服我爹娘——”

    “吴大哥误会了。”姜宝珠冷声打断他,“你爹娘纵是欢喜应允,我也从未,打算嫁与你。”

    吴大郎怔住,一张黑脸仿佛烧裂的锅底。唇片张张合合好几下,他才发出声音:“你……可是有了旁的心上人?”

    “可外头如今风言风语,纵然你许了旁人,也难保那户人家难不苛待你……”

    姜宝珠冷嗤了声。

    从前她是父母宠爱,万般恣意的掌上明珠,这很好。

    如今,她是厨艺精进,摆摊赚钱的姜小娘子,这也很好。

    ——她分明一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就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落得如夜市里那便宜销卖的大白菜一般,任人挑拣了?

    愿意娶她,难不成是什么恩赐吗?

    “这世上人有千万种,路有万万条。我既有手有脚,能跑会跳,便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的。”

    “你不嫁人?!”吴大郎一惊,宛如听到天方夜谭一般,“你……怎能不嫁人?”

    “为何不能?”姜宝珠侧过身,索性不再看他,“我若有立身之本,赚钱之道,自然能独立于世间。”

    “与其指望他人庇护,不如做自己的依仗!”

    “……”

    “我知晓了……”吴大郎自语般喃喃,而后神思恍惚地拎着食盒离开了。

    姜宝珠松出口气,转过身往家走。

    行过两步,她怔住。

    琦姐儿正在巷子拐角呆呆看着她,不知已站了多久。

    “你怎过来了?”姜宝珠问。

    “见你晌久不归,阿娘叫我来瞧瞧……”姜宝琦走到姐姐跟前,吞吞吐吐的,“三姐姐,你方才说的……不想嫁人了,可是当真?”

    “自然不是假话。”姜宝珠一手揽过小妹肩膀,亲狎捏她脸颊,“琦姐儿以后可想嫁人?”

    “我……”姜宝琦发觉自己答不上来。

    她还小,从未思量过“嫁人”这事。

    倒是见过不少:这甜水巷总有哭哭啼啼嫁出去的,也有吹吹打打嫁进来的。

    巷子里所有人都说,付娘子嫁得好。

    她阿娘自己也说,嫁与爹爹这般良人,乃此生幸事。

    可阿娘也与她们姐俩儿讲过自己未出阁的旧事:原来她最爱的不是女红,而是锤丸。

    她锤丸还赢过好些钱,她用这些钱与闺友偷偷雇了辆驴车去郊外赏花——外祖直到作古,都不晓得这事。

    阿娘还采了桂花回来自行酿蜜,悄悄拿出去卖。可惜卖的钱不够上画舫游河的。于是她们几个小娘子又凑钱去临水的酒肆里吃喝,足足喝了两大罐桃花酒……

    每每说起这些,阿娘总是笑着,眼睛也亮荧荧的。

    末了她又叹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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