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书眉头微动。
雷职方恭敬俯首:“殿下!臣所为皆与将军无关, 将军从未说过当年那件事,是臣心中有怒,不想再让此事被掩埋,所以才冒险来了京都。望殿下清心明目,认清事实。”
“认清事实?”
慕容稷笑了两声,忽然抬脚狠狠踹向男人胸口,怒道:“按你所言!舅公定知当年实情, 但他却从未告诉过本王, 如今又默许你来京说出此事, 他想做什么!是想毁了三皇叔, 还是想毁了本王!”
雷职方没想到临安王忽然发怒,怒气还都在萧将军身上, 他撑着身体再次跪在地上, 抬头神情错愕。
“殿下?您将军不可能害您”
慕容稷再次将人踹倒:“那就是想害三皇叔了!”
“不是”
“临安王殿下!莫要”
“莫要什么?”慕容稷倏地看向谢尚书, 脸上是众人起初最期待看到的愤怒无状, “这里不是朝堂,也不在宫里,此事与本王的两位长辈关系重大, 谢大人想让本王做什么?像你们一样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只要最后的定罪结果?本王还没那么恶心!”
多年来,谢尚书只见过其他大臣因为子嗣被打而在朝堂上气怒弹劾临安王的模样。
而今亲自感受过临安王的张狂本性,凭借着世家良好的教养, 谢尚书还是将怒气压了下去。
他平静道:“无论何时何处,殿下身为皇室宗亲,皆需注意言行仪礼。如今雷职方为重要证人,殿下不该如此无状。请陛下责罚。”
昭明帝叹气:“此事与稷儿关系甚密,情绪激动情有可原。但谢爱卿说的对,证人不可随意处置。慕容稷!再有下次,便滚回去!”
话虽如此,但陛下并未让临安王退下,这意味着,临安王的问询还未结束。
众人再次望向中间的纨绔少年。
慕容稷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在距离雷职方一尺的位置站定,语气不善。
“本王从未见过舅公,他如今是怎样的人?”
雷职方咳了好几声,才缓缓跪回原处,闻言,不仅声音哽咽。
“殿下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该怀疑将军。将军一心为国为民,若不是当年将军也不会丢下我们解甲归田。”
慕容稷:“本王可是听说他当年差点杀了云麓世子,如今却不敢亲自上报此事?这样懦弱的将军,不配做本王舅公!”
雷职方双目发红:“殿下慎言!若不是怕您在京都出事,将军早就上报此事了!将军只是不想再失去殿下!”
“所以他就派你来京都对付三皇叔!”
慕容稷眼眶通红:“这些年来,本王待三皇叔如亲父,他如此行事,将本王置于何地?”
生怕临安王与将军有了嫌隙,雷职方连忙解释:“此事与将军无关!皆是臣一人所为!”
“放屁!若非萧候同意,你怎能调任京都!”
雷职方呼吸声沉重:“将军不知臣调任京都。”
至此,魏侍中已然明白了临安王之意。
他沉声道:“雷职方,撒谎也要有个限度。大晋律法书,未经上级同意便调任,犯违制罪,轻则免官,重则死罪,连带萧将军都会受罚。如今你任京都重职,还举报齐王殿下云海暗害楚王殿下,若真判下,后果将会非常严重。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话。”
谢尚书:“侍中大人此话过于严重。云海一事已然明了,雷职方哪怕有罪,也功过相抵,非罪之身。”
魏侍中冷哼:“他非罪之身,那萧将军呢?”
在两位大人说话的时候,雷职方便垂下了头,他只能看到临安王来回踱步的身影,以及那影子里无人注意到的朵朵君影草。
‘夫人的花枯了,本候也枯了,你们走吧。’
男人沉厚嘶哑的声音响彻心扉,雷职方热泪盈眶,重重叩首。
“启禀陛下,萧将军只推荐臣回了黄州老家,是为让臣孝敬父母,颐养天年。是薛大人想查清当年旧事,所以才将臣调来京都,说出实情。臣之所为,将军绝对不知。”
昭明帝看向薛侍郎:“薛卿,可有此事?”
薛侍郎沉了口气,恭敬回道:“启禀陛下,雪妃去后,臣便只有一个女儿了,可云麓又出了事,小女的信压在臣心中多年,让臣日日难以安睡。雷职方的出现,更是印证了那书信的真实性,臣也不得不说出当年真相。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良久,昭明帝才道,
“你们啊,有事都瞒着朕,到头来只会压的自己喘不上气,你们说,朕能如何怪罪?”
那言语清淡,毫无情绪,却让众人心头猛震,齐齐跪了下去。
“臣等有罪!陛下息怒!”
昭明帝挥开荣妃,视线落在唯一站着的少年身上。
“慕容稷,你可还有话说?”
慕容稷心底微颤,抬头对上上位者冷冰冰的眼神。
昭明帝知道阿耶还活着。
他知道自己方才所为都是在为舅公开脱,而他讨厌自己的做法。
最后这句话,是他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慕容稷咽了咽喉咙,没有立即跪下,也没有挪开视线,而是直接将自己暴露在昭明帝审判的目光下。
“阿耶没死。”
话落,一片死寂。
很快,便响起了嘈杂的议论声。
昭明帝拍桌惊起:“你说什么!”
谢尚书等人面容惊异,视线紧紧的跟在临安王身上。
齐王抬起头,不可置信。
雷职方更是震惊,眼中的泪都流了回去。
晏清望着正中少年,眸中深思,却没有半分诧异。
慕容稷呼吸声急促,眸中蓄满了晶莹泪珠,在昭明帝如鹰隼般的盯视下,她脱力般的跪了下去,声音颤抖。
“阿耶还活着,他在”
“本王在此!”
骤然,一道响亮的清喝声在众人耳畔响起。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家仆服饰的中年男人一步一步走向中央,步履沉重。
众目睽睽之下,他径直揭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面向高台上的昭明帝,重重的跪了下去。
“父皇!儿子回来了!”
昭明帝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下首的人,那熟悉的眉眼,走路的姿态,无一不昭示着那人的身份。
“晟儿”
齐王陡然站起身来,跪至楚王面前,大手把住对方肩膀来回确认着什么,一双虎目直勾勾的紧盯对方。
“二哥?真的是你!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楚王被捏的忍不住痛呼,他拍拍齐王手臂,感慨道:“三弟还是如此有劲啊。”
“你你怎么”
楚王:“我为何没死?”
齐王怔怔点头。
众人也颇为疑惑的看过去,实在不明白为何十几年前就坠海而亡的楚王为何会忽然回来。
关键现在楚王这一现身,先前针对齐王的事情,便自动消解。可楚王死而复生,着实犯了欺君之罪。
这,值得吗?
谢尚书等人面无表情,静静地等待着昭明帝示下。
楚王看向上位者,眸中含泪:“父皇,儿子有罪。当年儿子坠海”
没过多久,众人便知道了当年楚王坠海后发生的事情。
楚王重伤被人救起,却失了记忆,他在一座小岛上生活了多年,那里四季如春,拥有着各种奇花异草,珍稀草药。前几年,萧将军带人找到了他,直到近些日子才恢复记忆,回到京都。
薛侍郎:“以萧将军的本领,竟会让殿下在那岛上待了十几年?”
这套说辞,着实难以服众。但只要陛下相信,楚王便会安全。
众人心中惴惴不安,既期待又害怕,又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楚王面色镇定回答:“因为那是神岛。”
“什么?”
“神岛?怎么可能?”
“那不是传说中的地方吗?楚王竟然进了神岛?”
一时间,疑声四起。
昭明帝目光深沉,没有说话。
有人问:“殿下怎么证明那里是神岛?云海之上,岛屿众多,兴许殿下只是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岛上。”
“没错!殿下有何证据?”
花玉镜站起身来:“启禀陛下,草民从青州带回的灵沁草便是萧将军从神岛所得,陛下应深有体会。”
对上众人疑惑的目光,昭明帝缓缓点头。
“的确如此。”
不知为何,昭明帝身边的荣妃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果然,下一瞬,楚王便扫了眼自己。
“父皇,儿子重伤全凭岛上神医医治,听闻这些年父皇每至夜晚便头痛欲裂,儿子斗胆请神医来为父皇医治。”
昭明帝:“请神医!”
很快,一位身材矮小的布衫白胡子老头缓缓而来,手上还拿着撕咬了一半的肉干,走过楚王时,便将那肉干扔了过去,随后在满是油渍的衣衫上擦了擦,便走向御台。
“慢着!”刺耳的声音忽然响起。
老头站定,目光疑惑。
黄公公笑着走上,递上锦帕。
白胡子老头看了看昭明帝脸上的嫌弃之色,只能鼓着脸用沾湿的手帕仔细擦拭。
皇家的人都一个臭毛病!
下首跪着的慕容稷和楚王眸中忍不住渗出笑意。
很快,那白胡子老头便给了昭明帝一个结果。
简单来说,就是陛下中了一味叫魂香的毒,那毒以香气入体,不会立即致死,而是长年累月的消耗人心神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