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竿疏离的青竹下,一个穿着月白色粗布素裙的妇人呆呆地坐在一张藤编靠椅上,直直望着头顶光秃秃的树干,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耗尽灯油的枯槁死寂。
慕容稷停在回廊的石阶上,静静地看着那消瘦侧影,眼眶酸涩。
“她很担心你。”一个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忽的自身后响起。
慕容稷回头,对上老者慈蔼中带着怜惜的目光:“……外翁。”
花家主走进,轻轻拍了拍女子单薄的肩头,目光也投向院中毫无生气的女儿。
“当初得知楚王凶讯,她便强撑着去了黄州。回来时,整个魂儿都好像被抽走了,但嘴里还一直念叨你在京中,后来京中传来你的死讯……她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再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能吃能睡能动,人却再没个活气了。”
“阿婼丫头说这是病入心髓。可万幸,你回来了。”
花家主看着她:“去吧,你阿娘等了你很久。”
慕容稷喉头滚动,一步步踏下石阶,走到藤椅旁。她缓缓地、轻轻地在母亲脚边蹲下,小心翼翼的紧握住妇人那双冰冷又枯瘦如柴的手。花玉妏似有所觉,慢慢垂头,目光迟滞。四目相对刹那,没有任何语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蹲下的女子趴在妇人腿上,身体不断颤抖着,木椅上妇人佝偻的身体也俯折下来,将女子紧紧揽住。
听到那沉闷又响亮的呜咽声,廊下的花家主眼眶霎时湿热滚烫。
下一瞬,却毫不留情的自袖中掣出三枚精钢淬炼的梅花镖,朝着不远处一丛茂盛的金丝竹影深处疾射而出。
镖影钉竹,铮铮作响。
“……哎哟!” 一个穿着绸缎锦袍的半大少年捂着差点被打到的耳朵,撅着嘴从竹丛后面磨蹭出来,手里还举着其中一枚差点要他小命的梅花镖。
“阿翁……诺儿知错了……诺儿就是担心姑母……”
“用不着你担心,给老子滚出去!”
听到阿翁如常不耐烦的语气,花诺垂着头,只得离开院子。
二伯父说的果然没错!他阿翁的温情只留给花家的女眷!
花诺心情憋闷地在后花园闲逛,没过一会儿,他就看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比他矮小半个头的陌生小子正拿着他平时最心爱的那张缠金丝小弓在那摆弄。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花诺迅速冲过去,一把夺回自己的宝贝小弓,怒目圆睁:“你谁啊!谁准你碰小爷东西的!”
山娃眨了眨眼:“咋子?怕我比你射得准索?”
花诺大怒:“放屁!小爷自小学习骑射!沧州无人能敌!你是哪条山沟出来的东西?敢跟小爷比?!”
山娃嘿嘿一笑,也不生气,小手叉腰,下巴抬得更高:“光吹牛皮不算本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哪个赢了哪个说话算话!要得?”
“比就比!怕你小爷就不姓花!输了叫你跪下来舔小爷的靴子!”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花家的后花园里,就响起了花小少爷震天动地的哭嚎声。很快惊动了花夫人。
成婚多年才有了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花夫人平日里都娇惯的很,可今日见了山娃,才知道自家儿子确实太娇纵了些,不免有些担忧。
此时听到对方来告状,花夫人眉毛一竖,当场夸赞了一番山娃,气的花诺哭的更厉害了。
山娃咧开嘴巴,笑得开心。
后来,知道山娃是燕将军的徒弟,花诺心里那份不服气才总算消了大半。虽然山娃很讨厌,抢了很多人的关注,但他总算有了个玩伴,也慢慢的开心起来。
但花诺没想到,才不到十日,山娃他们就要走了!
“别走啊!留下来和我一起玩嘛!大不了……我把‘彩珠’让给你!实在不行……小红也借你骑两天!”
山娃将对方花里胡哨的弓箭还回去,昂首挺胸:“我是要像我师父一样做大将军的!哪能在你家这金窝窝里磨骨头!你自家耍好哦!”
“你!哼!”花诺被对方的话堵得心口疼,重重跺脚,“走走走!小爷才不想你留下!”
却见山娃他们根本没有犹豫,直接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花诺转头就扑进了花夫人怀中:“阿娘呜呜呜!我不想他们走哇!”
花夫人也擦着泪:“阿娘也不想……可华儿他们还有要事要做……”
“不就是大将军吗!我也能做!迟早有一天我也会去金陵的!”
花家主冷哼:“就你这副花架子,自保都困难!”
听到阿翁的话,花诺哭的更厉害了。
“你这确实……不太行……要不……”花夫人看了看旁边的夫君,“让他跟二爷出去锻炼锻炼胆子?”
想到这段时间山娃的努力,花大爷点点头。
“也好,留在府中太聒噪了。”
花诺:“……”
这下是哭也不敢哭了——
几日后,慕容稷几人刚到金陵,便听说了一件惊天大事。
金陵王中风犯病,竟直接死了!
世子欧阳瑾顺理成章成了信任金陵王,这几日正操持丧葬,近来北漠战事又频发,金陵上下也减少了许多歌舞盛事。
慕容稷几人到金陵时正直入夜,往日里灯火通明、丝竹盈耳的不夜城,此刻竟透出一种异样的清冷寂静,连河道里映的灯影都稀疏了几分。
“阿爹说金陵是顶顶热闹的地界儿…这咋……还没沧州街面儿闹哄呢?”
听到山娃的疑问,慕容稷笑了笑,刚要说话,一阵紧凑利落的马蹄声撕破暮色,由远及近。
眨眼功夫,一队玄甲红缨的凤羽卫旋风似的卷到马车前。为首女子一袭银鳞软甲配着火红蟒纹长鞭,眉宇间那股傲气劲儿还在,眼底却透出些许温煦的暖意。
“老天爷!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她目光扫过两人中间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眉毛一挑:“哟呵!二位动作够快啊,孩子都这么大了?”
“欧阳瑜,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欧阳瑜瞅着男人不自然的神色,噗嗤一笑,转而冲马车里的慕容稷一抱拳。
“还是殿下您厉害!咱们威风八面的镇北大将军都成了您的裙下之臣!佩服佩服!”
慕容稷轻轻按住身旁男人绷紧的手臂,淡然一笑:“七小姐谬赞,请前方引路吧。”
换了性别,连脾气都软和不少。欧阳瑜哼了声,挥手大喝。
“保护殿下!回府!”
“诺!”——
金陵王府,一片素白。
仆役们穿行无声,对突然出现的慕容稷一行也只是恭敬垂首,并无讶异,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欧阳瑜:“多亏了殿下和五娘子,不然方江文没那么容易混入凤羽卫,接近父王。小路也没那么容易回来。”
慕容稷:“方江文的事情,是五娘子的情面。小路能安全回来,也是八公子信任孤,给了孤将她送回去的时间。否则,那时京都将会更乱。”
说着话,已到了一处僻静的庭院。
欧阳瑜停下脚步:“你们先安顿。阿瑾那边事多缠身,明日再寻殿下细商后面的事。”
“好。”
推开房门,几张熟悉面孔撞入眼帘,慕容稷眼角弯了弯。
“阿姐,灼儿,我回来了。”
“阿姐!——”
“稷儿!!”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扑了过来,猛地将慕容稷紧紧抱住。后边的孔奇脸上也挂着久违的笑容。
慕容稷第一时间注意到了慕容灼脸上那道疤上,从鼻梁斜劈到颈侧,长长一道,将少年原本灼艳的面容突出几分厉色,更显成熟稳重。
指尖触上那凹凸的疤痕,慕容稷眼底酸涩:“灼儿……很疼吧?”
她曾想让慕容灼一生逍遥快活,最后到底还是将他卷入了祸事。
往日里稍微留点儿血就能委屈大哭的少年,此刻却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膛,声音洪亮。
“阿姐别小看灼儿!这可是灼儿的功勋呢!”
可慕容稷看得分明,那故作爽朗的笑眼深处,分明压抑着一抹深藏的痛楚。
她重重抱了抱少年,又看向仿若如常的慕容琬。
慕容琬:“你就别担心灼儿了,他现在有夏侯千护着,可谓是嚣张得很呢!”
“阿姐!~”
“好了好了,不说了!”
这时,慕容稷才注意到慕容琬僵硬垂落的手臂,她紧蹙着眉捏向女子手臂,却触碰到了一片怪异的坚硬。
她心头一跳,猛地一把掀开衣袖,一截精雕细刻、泛着木质温润光泽的木头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慕容稷瞳孔骤缩,抬头望向慕容琬。
慕容琬却笑了笑,拉好袖子将那木臂掩盖:“小事儿啦。宇文贺那王八蛋的箭头淬了毒,命最要紧嘛。瞧,孔奇给我做的,不细看谁能瞧出来?阿姐现在好着呢!你跟灼儿都平安,孔奇也在身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孔奇紧握着女子的手,郑重道:“琬琬放心,我一定能做出灵动的机关臂,让你重新提笔、挽弓。”
“我信你。”慕容琬将头轻靠在孔奇肩上,满脸都是踏实和幸福。
见状,慕容稷沉了口气,将眼泪拭去,正色道。
“北狄战事如何?”
慕容灼:“夏侯千和镇北军的老将们在撑着,北狄占不了便宜。”
孔奇:“只是如今朝堂再提议和,新帝年纪尚幼,魏相也同意议和,清流派孤木难支,最后怕是也得同意。没有钱粮支撑,镇北军也打不了多久。”
“当年和议靠的是让我阿姐和亲,如今皇室凋零,北狄狼子野心,不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