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毕业的暑假,叔叔带他到潮阳。[书迷必看:飞风阁]

    出发前一天,帆扬借叔叔的电脑,想尝试登录之前的聊天账号,结果异地登录显示要收验证码,可母亲的手机号早已被注销。

    帆扬不死心,又试两次,还是不行,最终只能放弃。他坐在书房的靠椅上,对着电脑屏幕发了阵呆,消化自己沮丧情绪。

    叔叔的电脑桌面整洁干净,工作文件都有序归类。不像冯勉家的电脑桌面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游戏跟杀毒软件。

    他起身离开书房。

    “叔叔,我用完电脑了,要关机吗?”

    “放着吧,小扬,不用管。”

    “好的。”

    到了潮阳,叔叔在奶奶家不常打开的第三间卧室留宿一晚,之后便留帆扬在这陪奶奶,自己回恒川继续工作。

    直到帆扬在奶奶家住到七月的最后一星期,已经和隔壁家的狸花跟橘猫混得很熟,到了见面招手就能摸到肚皮的程度,叔叔才在电话里问,是想继续在奶奶家,待到新学期开始,还是回恒川,提前预习初中课本。

    听到叔叔给出的选择题,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想念恒川那间住了四个月的房间。

    四个月前来的时候帆扬鲜少离开院子,这次却发现,这里的邻里邻居好像都认识他。没有恶意,只是在看到他时会先一愣,惊讶地向一旁的奶奶确认这是阿海的小孩吗,都长这么大。然后用怜悯同情的眼光再看看他脸,末了叹口气。

    奶奶与人寒暄两句,便带帆扬继续散步走远。

    奶奶的家里没有灵堂,不供遗像,也不供奉某尊大神。帆扬父母的墓就在十公里外的小山坡上,一片公共墓园里。爷爷的墓也在那儿。帆扬每天在院里跟奶奶一块儿择菜,听树上蝉鸣。奶奶通常会讲些他小时候,或帆扬爸爸以前的趣事。等傍晚太阳快落山,吃完晚饭,奶奶到朋友家去搓几盘麻将,他就往身上喷洒驱蚊水,揣着电筒,骑上某天从杂物间里翻出来的,被闲置的爷爷的单车,在自行车链飞快传动的沙沙声中驶过茂密的榕树林,凭记忆寻找到那片地方。

    这样大约每周一回。就算喷再多花露水也还是会带身蚊子包回来的帆扬让奶奶见了心疼好一阵,边帮忙擦药,边嘱咐说下次出去玩别再往草丛里钻。

    叔叔是在通话结束的第四天,七月最后一个周六的早晨,出现在奶奶家院门外。【阅读爱好者首选:博羽书屋

    夏天的潮阳比江城还要潮湿,时不时下起雨,帆扬无时无刻不感觉衣物黏在身上。偏偏奶奶家的客厅没装空调,只有台老电扇在那里悠呀悠。帆扬待了一周才勉强适应老城区里随处可见的曱甴,和这里人一样,穿双塑料拖鞋走遍潮阳的大街小巷。

    叔叔来的时候,帆扬正穿条白背心,坐在电风扇前的小马扎上,一手捧着前一天晚上在冰柜里冻好的塑料瓶贴到颈侧,一手拿勺舀着西瓜,背景音则是奶奶最近看得正起劲的潮阳话家庭狗血连续剧。

    “小扬,你阿叔来啰。”

    奶奶先注意到进院子的人,笑呵呵地对来人说,“仔仔从前天就问你几时来,等你等了好久嘞。”

    帆扬听见了,正在物理降温的脸一红,放下了勺子跟瓶子,连忙站起来迎接。

    “叔叔,你来了!”

    一个多月不见,叔叔一点没变,可能是头发稍微剪短了点,他还是给仰头看他。衬衣的袖子挽到臂弯,帆扬惊奇地发现,对方身上像一点汗都没有。不像他,一离开风扇,豆大的汗珠就从额头滚下。

    奶奶说:“明天走,今天带仔仔去拜山,下次回要等过年啦。东西都已经准备齐了,让你云伯多多保佑保佑我们仔仔。我不去。这天太热,老腿也爬不动。”

    帆扬的父母是合墓,墓碑上简单地刻了“云公讳之海配妻梁氏之墓”,左下角有帆扬的名字。

    帆扬这些天,第一次在白天出现这里。他沉默地看半天,忽然抬起头问叔叔一个问题。不是怨念不是愤懑,只是单纯的疑惑不解:“为什么是我,没了爸爸又没了妈妈?”

    叔叔就站他身后,替他撑着把黑色的遮阳伞,抵挡毒辣的太阳。

    “叔叔的父母也已经不在人世。”

    “可你都长大了。”

    帆扬低头,不和人对视,闷闷地说,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能自己挣钱,自己生活,甚至抚养起我。”

    其实这样说不对。奶奶都说过了,叔叔是15岁时失去的父母。

    可是,帆扬想,他今年才刚满13。

    成年人自己也没解释,只是抬手放到帆扬的后脑勺,轻轻拍一拍。

    “和他们说点话吧,小扬。他们也想你。”

    “……”

    伞被留下。对方带着奶奶准备的一半贡品离开,去往爷爷在的另外边台阶。

    帆扬撑伞蹲下身,单只手慢慢地摆好被留下的三盘贡品,将苹果在盘里垒作小山。

    他之前来了四次都没讲过话。对会牵他手过马路的妈妈,帆扬总有说不完的话;对父母亲的碑,他最多是伸手用手心擦擦墓碑上雨水留下的渍痕。

    他也感觉不到热了。腰杆挺直地跪在墓前,举着手中伞,好似颗从地里冒出的蘑菇。

    等到身上的衣服湿透,才像终于想到有什么能说的了,犹豫过后开口:

    “爸爸,妈妈。奶奶身体健康,叔叔对我很好,你们别担心我。”

    妈妈说爸爸也不想离开,爸爸会永远地想念着他。

    妈妈也不想离开帆扬,可妈妈已经不在,他见过了妈妈最后一面。但不在了的妈妈会永远想念他。

    妈妈说死亡带不走爱,爸爸妈妈永远爱他。

    然而帆扬还是难过。

    他说完话,想到下次来要等过年,奶奶腿脚不便,不会常来看看。于是凑近了墓碑,再仔仔细细地清理掉上面的脏迹,捡走周围落叶,腿跪麻了才起身。

    帆扬低头慢吞吞地往回走。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看到叔叔立在最下方的树荫里静静地等他。

    思绪不经意间像藤蔓般蔓延。帆扬恍然地想起他失去爸爸的那一年,叔叔也失去了父母。

    ……叔叔是怎么渡过的?

    叔叔其实也就比他大十岁。

    隔壁李伯的儿子,26岁,没工作也没结婚。叔叔今年23,已经成为他监护人。

    有一个月没开展的“探索叔叔”游戏将他从对父母的无尽思念中拉出了几根触角丝,心里头泛起有些久违的好奇。

    帆扬不喜欢对问题猜来猜去。他的耐心也不够。早上情绪的波动更是叫他放弃等待,直接在晚上散步时问起问题来。

    他就站在河边,很突然也很直白地对身旁年轻的监护人说道:“叔叔,你能和我讲你的父母吗?奶奶说你是跟你的爸爸妈妈搬来潮阳。他们做什么工作?”

    叔叔先是一愣。想了想,便回答他道:“他们都从事生物研究。”

    这真是完全想不到的答案。

    帆扬呆了呆,仰着头,睁大眼睛说哇噻。

    “生物研究,每天观察动植物那些?”

    “嗯,可以这么说。除了了解清楚各种植物生长规律和动物的生活习性,他们会定期到野外实地考察,尝试找找书本里没有的罕见生物。”

    “他们找着了什么?”

    “曾有一次,他们的观察对象是刺棘山蚁,在一块岩石上,找到了只活的、落单的刺棘山蚁。因为蚂蚁是群居动物,蚁群内部分工明确,所以一只落单的活蚁很难见到。他们在原地扎营,想要找出那只刺棘山蚁落单的原因。”

    帆扬不理解:“这很重要?”

    叔叔低头看帆扬,细致地和他解释:“作为生物学研究者,他们不仅要完全地掌握自己观察对象的生理构造、生长周期、生活习性个方面,更要了解的是它们的行为意义,不能放过任何的存疑处。出现,即存在。理性严谨是他们在工作中的首要态度。”

    帆扬感觉这听起来很神圣。他小心问:“那,那只蚂蚁为什么落单?”

    “嗯,我也很好奇。”

    对方开始继续往前走,帆扬连忙迈开步子跟上。

    “那次的考察结束,没有太大收获。于是,便决定又去一次。之后,考察队遇到了突发性山洪导致的泥石流,我的父母被埋在底下,没有抢救回来。”

    帆扬的脚步停在原地。

    两步之遥的叔叔也若有所觉地停下,转回身来,等着帆扬。

    夜晚的河畔,蝉鸣声不止。有风吹过树梢,带起阵轻微的沙沙。

    叔叔抬起头看头顶的榕树枝叶。

    “小扬,生物都与众不同。比如,这世上不会有两片形状、大小和叶脉都一样的高山榕树叶,也不存在两只翅膀纹路和触角上的绒毛数量都完全一致的夏蝉。”

    “你喜欢他们工作?”

    叔叔莞尔,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放松。

    “当然。我们对自然跟生命的探索,会是永无止境。”

    帆扬下意识控制了音量,轻声地问道:“你怎么,没有也做一个生物学家呢?”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重要。

    可叔叔却是说:“如果我是,现在很可能会在某片热带雨林里探索自然界奥秘。而不能像如今这样,常有时间陪你。”

    因为这句听起来像认真思考后才说出的话,帆扬心中泛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久久未能平静。

    叔叔站在路灯底下,所有的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帆扬怔怔地看。白天见完父母后如铁锤捶胸般的钝痛,正被另种酸酸涨涨的新情绪,一点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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