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阴寒彻骨的号角声!

    与此同时——

    呜——!

    狂风毫无征兆地平地卷起,飞沙走石,天色骤然昏暗,仿佛一瞬间从午后跌入黄昏!那风阴冷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正在冲锋的骑匪队伍,最前面的几匹马突然发出惊恐已极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后面的收势不及,顿时撞作一团,人仰马翻,惊呼惨叫不绝于耳。

    ,!

    “鬼!有鬼啊!!”一个摔倒在地的骑匪指着村口方向,发出骇人的尖叫。

    所有还能动弹的骑匪,包括那独眼首领,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陈伍也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阴冷粘腻的死气,比昨夜浓烈十倍、百倍!从村口那株老槐树下,从四面八方每一处阴影里,疯狂涌出!

    他缓缓转过头。

    只见村口空地上,雾气不知何时已浓得化不开,翻涌滚动。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无数身影。破烂的号衣,残缺的肢体,青白浮肿的面孔,黯淡无光的刀枪……一列列,一行行,沉默肃立。比昨夜所见,多了何止十倍!他们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而队伍最前方,那个扛着残破人旗的高大身影,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赵大膀。

    他脸上那可怕的伤痕依旧,完好的那只眼睛,缓缓转动,越过了僵立的骑匪,越过了破损的栅栏,最终,落在了陈伍身上。

    然后,他再次扯动了嘴角。

    不再是昨夜那森然嘲弄的笑。这一次,那笑容依旧冰冷,依旧僵硬,却似乎……似乎多了点什么。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属于生人的温度?亦或是更深的、令人灵魂颤栗的执念?

    陈伍读不懂。他只看到,赵大膀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有幽绿的光芒,一闪而逝。

    下一刻,所有阴兵,齐齐转头,无数双空洞或残损的眼睛,望向了村外那群魂飞魄散的骑匪。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

    只是无声地,举起了手中的残破刀枪。

    阴风呼啸,卷动着浓雾,裹挟着那实质般的、冻彻灵魂的死气,向着骑匪们漫卷而去!

    “啊——!!!”

    “娘啊——!!”

    “跑!快跑!!!”

    崩溃只在一瞬间。幸存的骑匪们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丢盔弃甲,连滚爬爬地调转马头,或是直接弃马,屁滚尿流地向着来路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有些人慌不择路,摔倒在地,立刻被后面逃命的人踩踏过去,发出骨断筋折的惨嚎。

    阴兵没有追击。他们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些活着的“入侵者”狼狈逃窜,消失在烟尘和暮色里。然后,浓雾开始缓缓散去,他们的身影也随之逐渐变淡,变淡,仿佛融化在空气中。

    最后消失的,是赵大膀。他的目光,在陈伍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瞬,那抹难以言喻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些许,然后,连同那面残破的认旗,一同隐没于无形。

    风停了。天色恢复了午后的模样,虽然依旧昏黄。

    村口,只剩下目瞪口呆、恍如隔世的村民,满地狼藉,以及……栅栏门前,独自持刀而立的陈伍。

    他缓缓垂下手臂,腰刀“哐当”一声落地。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湿透,凉意渗透骨髓。不是因为那些溃逃的骑匪。

    是因为那些兵。

    那些本该躺在飞虎峪乱葬岗,或者不知名荒野里的,他的兵。

    他们……在守护这个村子?

    为什么?

    陈伍抬起头,望向西边山坳的方向,又缓缓转向村口那株老槐树,最后,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幽幽浮现。

    卷三 残契

    溃逃的骑匪卷起的烟尘早已散尽,西边山坳重归寂静,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众人一场荒诞的集体噩梦。然而,村口狼藉的蹄印、散落的破刀烂鞘,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飘散的、属于活人惊惧的汗臭味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都清晰地昭示着方才的真实。

    村民们如同泥塑木雕,呆立原地,许久,才有人猛地喘过一口气,瘫软在地,发出劫后余生、却更显虚脱的啜泣。恐惧并未远离,反而因那超乎理解的“援军”而变得愈发深沉、粘稠,浸透骨髓。他们看向陈伍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畏惧或疏离,而是混杂了惊疑、敬畏,以及一种近乎于看待非人怪物的悚然。

    吴村正被搀扶着,一步步挪到陈伍面前。老人干瘪的脸皮抽动着,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半天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最终只是深深、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他身后,村民们见状,也如梦初醒般,哗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不敢抬起。

    陈伍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因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而显得佝偻的脊背,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弯腰,扶起吴村正,触手处,老人的胳膊瘦骨嶙峋,且冰凉颤抖。“都起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贼人暂退,未必不会再来。清点伤亡,加固村防,救治伤者,才是正经。”

    他的镇定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慌乱无措的村民找到了方向。人们互相搀扶着站起,依着他的吩咐忙碌起来,尽管动作仍显僵硬,眼神不时惊惧地瞟向村口老槐树和西边山坳。

    ,!

    陈伍没再多言。他弯腰拾起自己的腰刀,插入简陋的刀鞘,独自走向村西头自己的那处破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背脊挺直,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剧烈翻涌的波澜,泄露着他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回到那间冰冷土屋,关上吱呀作响的破门,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嘈杂。陈伍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直到此刻,那股强撑着的力气才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更强烈的、冰火交织的混乱。

    阴兵……他的阴兵……

    他们不仅存在,不仅每夜行走于这条山道,更在活人村庄遭遇袭扰时,显现而出,惊退了敌人。这绝非无意识的游魂野鬼。那整齐的队列,那举刀的动作,尤其是赵大膀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有目的,有残留的意志。

    他们认得他。

    他们因何滞留此地?又为何要“守护”这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的穷山村?那西边山坳,究竟藏着什么,既能引来流寇袭击,又能引出阴兵显形?

    “回响……”小女孩怯生生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陈伍猛地睁开眼。他撑着门板站起身,走到炕边,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油布小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的皮子,上面用某种兽血混合着矿物颜料,画着一些扭曲难辨的符号和线条,中央则是一个残缺的、类似虎头又似某种鬼面的印记。这是他从飞虎峪战场上,一位阵亡的老巫祝身上找到的,当时只觉得古怪,便随手收起。那老巫祝并非军中之人,据说是附近寨子请来祈福禳灾的,却莫名卷入了那场厮杀。

    皮子触手冰凉,隐隐有一股极淡的、与昨夜阴兵身上相似的腥腐气。陈伍盯着中央那个残缺的印记,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它的轮廓。老巫祝……黑林寨……阴兵借道……西边山坳……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隐隐串了起来。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村子,关于这片土地,关于……那场导致他麾下儿郎尽殁的飞虎峪之战,是否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军事失败?

    接下来的几日,黑林寨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度过。村民们对陈伍恭敬有加,几乎到了唯命是从的地步,但那种恭敬背后,是更深的隔阂与恐惧。他们依旧不敢谈论阴兵,甚至不敢在日落之后大声说话。然而,在陈伍沉默却坚持的协助下,村子的防御被大大加强:栅栏门用更多的粗木和藤条加固,后面堆起了胸墙;村民被简单编组,轮流守夜;几处视野较好的屋顶设置了了望点;妇孺老弱也知晓了紧急时躲避的地窖和路径。

    陈伍则利用白天,以巡视为名,仔细勘查村子周围,尤其是西边山坳的方向。他发现,越往西走,土地越发贫瘠,树木也呈现一种不健康的灰败色。山坳入口处,乱石嶙峋,草木稀疏,地上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骨和锈蚀的铁片,看形制,绝非近代之物。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腥腐气时隐时现。

    他还注意到,村中并非所有人都对阴兵之事讳莫如深。那个他曾帮助过的、生病老妪的孙女,那个叫草儿的小女孩,似乎并不像其他大人那样恐惧。有一次,他看见草儿独自蹲在村口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嘴里还轻轻哼着一支调子古怪、音节含混的歌谣。

    陈伍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草儿划拉的图案歪歪扭扭,像是一些简笔画的人形,排着队,走向大山深处。而那歌谣的零星字句飘过来,依稀能辨出“……归兮……魂兮……守此契……”

    契?

    陈伍心中一动。他想起油布包里那块皮子上的残缺印记。

    几天后的夜晚,阴兵再次“借道”。依旧是子夜时分,凄厉号角,整齐沉重的脚步,冰冷的死气弥漫。有了上次的经历,村民们都死死躲在屋里,捂紧耳朵,不敢窥视。陈伍却依旧悄无声息地潜到村口矮墙后。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雾气中的队伍似乎比前两次更加“凝实”,那些残破的身影在惨白月光下,甚至投下了淡淡的、扭曲的影子。赵大膀依旧走在队伍前列,当他经过时,陈伍几乎能看清他号衣上那一片深褐色的、仿佛永远无法干涸的血迹。

    就在队伍即将完全通过时,陈伍做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战场上传达简短军令时那种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朝着雾中那个高大的背影,唤了一声:

    “赵大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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