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个集体陷入更恐怖梦魇的清晨之后,晌午时分,他那个半大的小子狗娃,因为饿得实在受不了,又偷偷溜回自己家想找点吃的,才发现他爹已经在冰冷的土炕上,没了气息。
栓子死状极惨。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深陷入皮肉里,留下了紫黑色的淤痕。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凝固着无法形容的极致恐惧。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微微吐出,嘴角残留着干涸的白沫和一丝暗红色的血渍。
他不是饿死的,也不是渴死的。看那情形,倒像是在极度的惊恐中,自己扼死了自己。或许是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魇深处,他感受到了被活埋的窒息,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死寂的村庄,带来的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第一个直接接触并执行“献祭”的人,死了。以这样一种诡异而痛苦的方式。
阿七的报复,不再是梦境里的虚幻,不再是脚底那几粒诡异的黑麦,而是切切实实地,夺走了一条性命。
恐慌达到了新的顶点。
没有人敢去处理栓子的尸体。连平日里负责丧葬事宜的几位老人,也都紧闭门户,称病不出。最后,还是李老根,拖着那副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骨头,叫上了另外两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但辈分较高的老人,用一张破草席,将栓子那扭曲僵硬的尸体卷了,抬到了落魂坡,在离阿七那座新坟不远不近的地方,草草挖了个浅坑埋了。
没有仪式,没有哭丧,甚至连一张纸钱都没有烧。整个过程沉默而迅速,像是在处理什么极度不祥的污染物。
埋完栓子,李老根站在落魂坡上,望着不远处阿七那座依旧光秃秃的坟茔,又看了看更远处村子里那棵显眼的老银杏,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感觉脚下的土地不再是坚实的,而是在微微蠕动,仿佛埋藏了无数即将破土而出的不祥。
回到村里,气氛更加怪异。还活着的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审视和猜忌,仿佛在打量下一个会是谁。交谈几乎绝迹,连眼神接触都尽量避免。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锁,仿佛外面游荡着无形的瘟疫。
而那种源于饥饿和干渴的现实威胁,也并未因栓子的死而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精神的崩溃,加速消耗着人们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力。
当天夜里,村子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泣声,不知道是因为饥饿,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预感。
李老根回到自己家徒四壁的屋子,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他瘫坐在冰冷的灶台前,望着没有一丝火光的灶膛,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他无意中瞥见了墙角水缸底部,那仅存的一点点、浑浊得几乎不能称之为水的湿痕。
在那湿痕的边缘,紧贴着缸壁的地方,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爬过去,凑近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细看。
是几颗……嫩绿色的、细小的……芽苗。
那芽苗极其微弱,孱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但它们确实是从水缸底部那点泥泞的湿气中生长出来的。
而芽苗的形态……
李老根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那绝不是寻常野草的嫩芽。那细小的、两片对称的初生叶瓣的形状……分明就是……麦苗的雏形!
可是,这水缸里,怎么会长出麦苗?而且,是在这彻底干涸、连井底都裂缝的时候?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
他颤抖着,几乎是爬行着,冲到院子里,疯了一样在干裂的地面缝隙里寻找。
果然!在几条较深的裂缝底部,借着昏暗的天光,他也看到了同样细小的、嫩绿色的麦苗!它们从干硬如石的泥土里,顽强地、却又带着一种诡异气息地钻了出来!
它们是从哪里来的?种子是哪里来的?
李老根猛地抬起自己的脚,看着那些已经仿佛与皮肉开始粘连的、漆黑如炭的麦粒。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瞬间击中了他。
难道……这些正在他们脚底“扎根”的、不祥的黑麦粒……它们的“生命力”,已经开始影响到这片土地了?甚至……能够从最不可能的地方,萌发出代表“丰收”,却又象征着“诅咒”的麦苗?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屋里,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整个人蜷缩起来,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完了。
李家坳,真的完了。
阿七的归来,带来的不是死亡的终结,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介于生死之间的……腐烂的生机。
嫩绿色的、代表着生机与希望的麦苗,在这片被绝望和死亡笼罩的干旱土地上,以一种绝对诡异的方式萌发了。
这个消息,像最后一阵阴风,吹灭了李家坳残存的所有人心中那点微弱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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