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也比在这里承受这种永无止境的、逐渐非人化的折磨要好!

    逃跑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可是,往哪里逃?这里是无边无际的灰雾和忘川,根本没有路。那个碗似乎能连通阴阳,但刚才那种暴力吞噬的景象,让我对通过它返回阳间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抵触。而且,就算回去了,那个女人,那只碗,它们会放过我吗?那个“被动偿还”的威胁,依然悬在头顶。

    进退维谷。

    真正的绝境。

    就在我背靠棚柱,被绝望和恐惧攫住,茫然无措之时——

    “看来,客官适应得……不算太好。”

    一个轻轻软软、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身侧响起。

    我浑身剧震,骇然转头。

    是她。

    那个穿着淡青色古装衣裙的女子。

    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棚子边上,距离我不过三五步远。依旧是那副苍白美丽、毫无血色的模样,宽袖垂落,双手空空。她没有看地上扣着的碗,也没有看锅里翻腾的汤,只是用那双空茫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嘲讽,没有怜悯,没有意外,也没有赞许。就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正在运行中的、出了点小故障的程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冻住了。面对她,比面对那些亡魂,比面对刚才暴力吞噬的场景,更让我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和……卑微。仿佛她是这片天地规则的一部分,而我,只是偶然闯入、笨拙触碰了规则的蝼蚁。

    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颤抖的身体,最后落在我那双因为恐惧和抗拒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手上。

    “手,抖得厉害。”她轻轻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第一次‘引渡滞碍’,总是这样的。”

    她居然知道!她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你一直在看?”我嘶哑着嗓子,终于挤出一句话。

    “奴家不在此处,亦知此处事。”她没有直接回答,但那话语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她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那是……怎么回事?”我指向地上扣着的碗,又指向刚才景象显现的大致方向,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你让我‘顶班’,就是做这些?熬那种汤,送那些魂,还有……还有用那种方式……‘吃’掉他们?”

    “吃?”她似乎对这个用词感到一丝极细微的讶异,空茫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是‘归寂’,是‘净化’,是让脱离轨道的,重归秩序。他们的存在本身,已成‘滞碍’,干扰阴阳平衡。碗,只是执行规则的器具。”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凄厉的灵魂呐喊、狂暴的吞噬景象,只是打扫掉一粒碍眼的灰尘。

    “可他们……”我想起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那孩子的哭声,女性的身影,深深的悔恨,“他们还有……还有没做完的事!还有感情!”

    “过了此桥,饮了此汤,前尘皆空,感情何用?”她反问,声音依旧轻柔,却像冰冷的铁锤,砸碎我所有幼稚的质问,“阳世种种,爱恨情仇,不过是梦幻泡影,是轮回路上的负累。忘却,才是慈悲。至于那些成了‘滞碍’的……”她顿了顿,“连忘却的资格都已失去,强行滞留,只会滋生怨秽,污染两界。及早归寂,是唯一正途。”

    慈悲?正途?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在她(或者说,在这套规则)看来,遗忘是慈悲,暴力吞噬是正途。所有个体的情感、记忆、未了之事,在这宏大冰冷的“秩序”和“平衡”面前,都是可以、而且必须被抹除的“杂质”。

    “那你呢?”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破罐破摔,“你做了这么久,送走了无数亡魂,清除了无数‘滞碍’,你自己……还记得什么?你还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个核心。她沉默了片刻,空茫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极其悠远、近乎虚无的……回望?但那回望太深,太淡,瞬间就消散了,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奴家?”她轻轻重复,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奴家只是……熬汤的。记得该记得的,忘记该忘记的。感情?”她微微摇了摇头,宽大的衣袖随之轻晃,“那是阳世之物,于此地,是冗余,是干扰。”

    她看向我,眼神恢复了彻底的平静无波:“客官若接此碗,时日久了,自然也会明白。”

    时日久了……也会变成她这样?

    我猛地摇头,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棚柱上:“不!我不要变成你这样!我不要接这个班!你找别人!或者……或者你杀了我好了!”

    “生死有命,债偿有序。”她并不因我的激烈反应而动容,语气依旧平淡,“杀了您,于秩序无益,反倒坐实了这笔‘滞碍’因果,纠缠更深。顶班还债,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她往前迈了一小步,那股沉闷的、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气息再次隐隐飘来,“客官方才,不是已然开始履行职责了么?虽有些生疏,引动碗力时也耗损不小,但终究是成了。可见,您与此碗,与此职,确有缘法。”

    缘法?去他妈的缘法!

    “那是它强迫我的!”我指着地上那只碗,愤怒和恐惧让我声音尖利,“是它控制了我!”

    “碗是器,器听令于持器者与……规则。”她缓缓道,“您心有抗拒,故而操控生涩,耗神费力。若心甘情愿,承接职责,人碗合一,引动规则之力便如臂使指,不仅轻松自如,于您自身魂体,亦是一种……淬炼与稳固。”

    淬炼?稳固?变成更合格的“工具”吗?

    “我不需要!”我几乎是在吼了,“我宁愿魂飞魄散!”

    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会突然出手,用某种更直接的方式让我“魂飞魄散”。

    但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带着千年的疲惫和……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寂寥。

    “痴儿。”她吐出两个字,不像责备,更像一种陈述。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那口依旧咕嘟冒泡的大铁锅。拿起靠在灶边的长柄木勺,探入锅中,缓缓搅动起来。动作娴熟,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不是一锅令人作呕的浑浊汤汁。

    她背对着我,淡青色的衣裙在青白灶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随时会融进周围灰蒙蒙的雾气里。

    “时辰将至,下一批客官,快要到了。”她一边搅动,一边轻轻说道,声音飘忽,“您若实在不愿,便在此处看着吧。看奴家如何行事,看这碗,这汤,这桥,这河,如何运转。”

    “看清楚了,或许,您会改主意。”

    “也或许……”她顿了顿,木勺在汤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您能寻到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

    我心中一动。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还是仅仅随口一说?

    没等我细想,灰雾深处,再次传来了隐约的、纷杂的悲泣呜咽之声。模糊的亡魂身影,开始影影绰绰地浮现,向着棚子缓缓飘来。

    新的一轮“工作”,又要开始了。

    她没有再理会我,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汤,偶尔用长勺舀起一点,凑到眼前(如果那算眼睛的话)看了看,又倒回去,仿佛在调整火候,或者检查汤的“成色”。

    我靠在冰冷的棚柱上,看着她熟练而漠然的动作,看着那些逐渐靠近的、茫然悲戚的亡魂,看着地上那只扣在泥土里、沉默而诡异的粗陶碗。

    逃跑无路,拒绝无效,死亡(魂飞魄散)似乎也不是立刻就能到来的解脱。

    难道真的只能留在这里,看着,学着,直到某一天,我也变得和她一样,心如枯井,眼如空潭,成为这永恒循环中一个冰冷的零件?

    不。

    我绝不认命。

    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我也要抓住。

    她说了,“或许您能寻到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会是什么?

    与这只碗有关的法子?与这熬汤递碗的职责有关的法子?还是与这整个“孟婆”体系、与这阴司秩序有关的法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必须观察,必须思考,必须……活下去。以“我”的身份,活下去。

    我慢慢站直身体,不再靠着棚柱。虽然腿还在发软,灵魂还在因为刚才的冲击而战栗,但我强迫自己看向她,看向那口锅,看向那些亡魂,看向地上那只碗。

    首先,我得弄明白,这只碗,到底还有什么秘密。它为什么能储存(或泄露)死亡记忆?为什么能强行吞噬“滞碍”亡魂?它那个豁口,是关键吗?

    其次,她……这个“前任”孟婆,真的如她表现的那样,完全冰冷无情吗?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极淡的寂寥和疲惫,是真是假?她让我“顶班”,真的仅仅是因为我打碎了碗,需要人还债吗?还是有别的……更深层的原因?

    还有,这整个地方,这忘川,这奈何桥,这孟婆汤的体系,它的“规则”到底是什么?仅仅是“遗忘”和“秩序”吗?有没有漏洞?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一个个疑问,像黑暗中燃起的微弱火苗,虽然不能驱散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恐惧,却至少,给了我一个方向,一个……暂时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那冰冷腐朽的空气,迈开还有些虚浮的脚步,向前走了几步,在一个既能看清她动作,又不会太靠近亡魂队伍的位置,停了下来。

    我就站在这里,看着。

    看着她是如何面对第一个上前的亡魂,如何用那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客官,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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