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像是被烫到般,收回视线,默默垂下眼。
他本不该关心这些的。
即使那个讨厌的麻烦精也跟着来到了赫德罗港,那也是费理钟的安排。
他对费理钟的命令只需百分百听从,这样就够了-
深夜的赫德罗港既喧嚣也寂寥。
霓虹灯折射凄冷的光,行道树光秃秃地撑在道路两侧,满目肃杀。
汽车驶入海岸线公路,狂风拍打着海浪,撩起灰蒙蒙的雪雾,冰晶雪粒敲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哔啵的声响。
费理钟没有关窗,任由寒风刮过他的下巴,钻进他的衣领里,冻得脖子僵硬,胸腔发麻,仿佛每次呼吸都在与死神较量。
他却在这种窒息与危险中,放纵出恣意狂佞。
使得他那张阴沉冷郁的脸,浮起一抹诡谲的冶艳。
男人将油门踩到底,任由车窗外的树影模糊成虚幻的形状,任由引擎发出哮喘的轰鸣,他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图,好像只有在疾速行驶的车里,心情才能得到片刻宁静。
他很久没有这样烦躁了。
烦躁到每次攥着方向盘漂移拐弯,都像是在拧碎那不堪的心思。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握得很用力。
雪花穿过车窗飘在他脸颊,落下冰凉的吻。
他从后视镜里扫视那片雪花,融化的水珠挂在眼睑下,怯生生的,晶莹剔透,像少女的眼。
每当他驱车驰骋在崎岖山路上时,少女就会惶恐不安地盯着后视镜,露出她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眸光浮动,带着乞求的意味。
她颤巍巍喊:“小叔,我怕。”
他就会忍不住放慢车速。
她总是这样学不乖。
然而他却也总是心软。
嘴里叼着的烟早已被风吹灭。
他吸了口空气,心中的躁意更盛,拧着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
车辆突兀地一抖,前倾的后座仿佛随时要将车翻倒过来,却在急促的刹车声中骤然落地,在雪地里拖拽出长长的印子。
男人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烟。
手指拨着齿轮,却怎么都引不燃火苗。
他烦躁地将打火机扔出窗外。
那枚小小的打火机,像一块抛入深潭的小石,坠入深不见底的崖谷,没有激起半点涟漪,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点不燃的烟,就像那个学不乖的少女。
恶狠狠地咬着他的唇,勾着他的欲望,又让他无力品尝。
他深深抿了口气。
捏着嘴边的半截烟扔了出去。
熄火的烟在雪地里滚了滚。
在白色中留下一抹黑-
罗维的办事效率很高。
在管家的协助下,他很快就将费理钟的办公室搬到了法蒂拉,特意在走廊尽头的书房里将那些东西一并整理好。
刚把东西整理完,迎面撞见盛装打扮的舒漾。
此时,舒漾穿了身中式长款旗袍,裙身点缀着青瓷碎花图案,脚底踩着双黑色绒面高跟,扎着两个丸子头,裹着条绒白披肩,小脸精致化着淡妆。
只是来者面色不善。
她满是怨气地盯着罗维,幽幽问:“小叔人呢?”
费理钟昨晚没有回来。
到最后也没回来。
一整晚,舒漾都孤伶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侧没有熟悉的人,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令人安心的雪松香,只有窗外的雪不停地飘着,飘着。
不知道费理钟去了哪里,或许他回到他自己的别墅去住了,或许他只是单纯不想面对她,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日子。
今年的生日过得很特别。
很惊喜,也很令人失望。
赌博游戏里没有所谓的赢家。
这次的赢家,或许是下次更惨烈的输家,两者都是赌场的玩物。
她和费理钟的斗争也没有赢家。
谁输谁赢,滋味都不好受。
她难过得要命。
又气得要命。
一边忍受着被他拒绝的痛苦。
一边又觉得愤懑不公。
既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就不该对她这样好,好到让她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好到让她误以为自己是特殊的,被他偏爱的那个。
眼泪啪嗒啪嗒掉落。
哭湿了枕头,也没有人给她递纸巾。
窗外的寒气侵入室内,她觉得好冷好冷,冷到发抖发颤。
眼泪也仿佛被冷气冻住,在眼眶结冰,堵住泪腺,让她只能将委屈嚼碎吞咽进肚子里,抓着被褥蜷缩在角落里。
费理钟太无情。
他甚至连安慰都不肯给,为了断绝她的任何念想,冷漠地离开,没有解释,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到后来,她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身侧空荡荡无人。
心下意识地慌乱起来,躁动不安。
她很想出门去找他的,又心有不甘。
一旦她跨出这道门,就意味着她主动退让,承认是自己越轨,逾矩是她,错的也是她,而她也再没有理由提出这种请求。
只是接个吻而已,有那么难吗。
她又没有让他和自己做.爱。
耳畔莫名想起范郑雅的话。
她说男人喜欢女人,可不止会想接吻,还会想做.爱。
可费理钟连接吻都不愿意,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就不喜欢她,她的所有猜想都是一厢情愿,而他始终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小叔。
舒漾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心中将费理钟骂了无数遍,边骂边哭。
这种上不来下不去的感觉,像秤砣吊在胸口,连呼吸都艰难。
余光忽然瞥见床头摆放的小熊玩偶。
不知什么时候被费理钟带了过来,此刻正安静地睁着两只漆黑的眼珠子看她。
舒漾莫名觉得有些恼火。
她将它拽在怀里,用力扯弄它,揪它的耳朵,扯它的眼睛,扒它的纽扣,扯得满手都是毛,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以前这只小熊玩偶和她人一样高。
现在她个子长高了,她只能将它抱在怀里。
费理钟送的礼物,她每个都很珍惜。
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生怕弄脏,脏了就要洗,洗了就会变形,会坏的。
她舍不得,所以她从不让人碰它。
只在想念费理钟时抱着它入睡。
可眼下,这只玩偶已经被她摧残得不成形,破烂不堪。
中间的线头崩开,裂缝里掉落出团团棉花,外套的扣子也伶仃挂着,缺了一只耳朵和一对眼珠子。
她又懊悔地抱着小熊哭。
等哭得没声了,又睁着眼盯着那扇门。
她倔强地等着,等着,等他回来。
可等到他回来后呢,她要怎么面对他呢,撒谎说自己昨晚喝醉了,说了些出格的话,主动认错道歉,重归于好?
他或许会原谅自己,坦然地给她台阶下,把一切归咎为酒精的错。
即使他明知道她没有喝酒,一滴都没沾。
他们或许会像之前那样亲昵。
他还会一如既往地对她宠溺。
可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给久旱逢甘的枯树一滴水,并不能解决焦渴的根源。
她想要的是湖泊,是大海,是川流不息的源泉。
可她等到天明,始终没等到那道熟悉的敲门声。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出门去找他,却发现费理钟昨晚就离开了,根本没有回来。
说不出什么滋味。
惊慌,害怕,彷徨,失落,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揪住了胸前的蝴蝶结,攥得双眼通红。
身后的管家走上前,柔声提醒道:“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先洗漱用餐吧。”
她抬眼望过去,面前的中年男人身形削瘦,眉眼慈和却显得冷淡,他微微屈身,恭敬又不失礼貌优雅。
他和罗维一样,带着刻板的机械感。
好像费理钟身边的人,除了他以外,都了然无趣的像机器人。
“我不想吃。”
舒漾砰的把门关上了。
这个生日糟糕透了。
她想。
罗维挪开视线,没回答,依旧保持那副冷淡的模样,从她身旁绕过去,去取身后的画。
那幅画还被费理钟完好地保存着,甚至要继续挂在书房的墙壁上。
可舒漾却觉得分外刺眼。
仿佛昨晚她的等待是个笑话。
她出神地盯着那幅画,仿佛要透过那副画把费理钟盯出来似的,直到身后响起管家的声音:“小姐,费先生让我送你过去。”-
与法蒂拉的高调奢华不同,钟家老宅坐落于闹市中。
从一处寻常至极的楼房区绕进去,在街尾拐角处停驻,正门前栽了两棵摇钱树。
入目即是绿意盎然的假山池苑,用太湖石锻造的石舫被雪覆盖,池中有干枯的芰荷,红白鲤鱼被喂得肥胖,在混浊的水底暗游。
常青草埔点缀的鹅卵石小径,一路通向翠竹环绕的吊楼,牌匾上刻着“钟鸣鼎食”四个大字,用的还是秦篆。正中摆放着一尊观音像,座前的香炉落满香灰,袅袅插着几炷香。
在异国他乡建造如此古典的园林,属实要花不少心思。
这家主人还在院内四角挂上了红灯笼,烛火昏惑,随风摇曳,更有古香古色的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