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山。

    钟乐山也难得迟缓了几秒。

    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手里的佛珠都盘得慢了许多,最后还是出声:“我跟费贺章结怨,可不止是因为女人。他那人行不端坐不正,喜欢做过河拆桥的事,迟早要栽跟头。这些年他混成这副模样,也算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

    费理钟低声哑笑,把这几个字在嘴边囫囵咀嚼。

    嚼碎,嚼烂,吞进肚子里。

    见偏离了话题,钟乐山也回过神来。

    他静静打量着费理钟,看见他面色中暗隐的沉郁,如浓墨般淤积在眉心,化不开,也抹不去,层层叠叠笼罩着那张冷俊到近乎冶艳的脸,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

    钟乐山表情微动,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父般的关爱,“这些年你把性子磨练得柔韧许多,我就想,当初的决定没做错。”

    “这些年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我都不在意了。到了我这把年纪,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新仇旧怨,而是家人身体是否安康,今天该拿什么小菜配酒。”

    像是抚慰自己,又像是给他的忠告。

    费理钟却默不作声。

    冷眼打量着楼下还在暗中较量的两人。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楼餐厅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两个小姑娘正在拼酒,拼得你死我活。

    钟乐山不露声色地笑了笑。

    他瞥了眼面目冷肃的男人,意味深长道:“费理钟,你没发现,从她进门起,你的眼珠子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闻言,抽烟的男人身形一顿。

    手里的烟灰不自觉抖落,与雪花齐齐飘落在地面,消失不见。

    “那女娃儿,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晓莹输了。”

    “哎,晓莹要吃苦头喽。”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抽,自己则回到餐厅去喝酒,“我老了,年轻人的事我也管不着,我只想好好喝酒,酒是喝一口少一口,人也是活一天少一天……”

    临走前,钟乐山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盒子递给费理钟。

    “对了,这有双银镯子,也是你母亲的东西。”

    “人家今天生日,拿去好好哄哄,别闹得不开心。”-

    那盘红烧肉,到最后舒漾都没动过筷子。

    她只低头敛眉,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凝聚在筷子尖上,夹着一粒一粒米往嘴里塞。

    她吃得过分斯文。

    嘴里还残留着刚刚的虾肉味,带着些血腥的。

    自从尝了费理钟喂的那口虾肉,好像吃什么都没味道。

    即使是刺激的辣汤,灌进嘴里,除了烧得胃疼,也不及那丁点血腥味浓郁。

    倒是钟晓莹,见钟乐山和费理钟都不在,反而大胆地挑衅起来。

    她邀请舒漾喝酒,说来玩拼酒游戏。

    钟晓莹赌定她喝不了几杯就要醉。

    看她那娇里娇气的样子,别说喝酒,喝口热汤还得让人吹凉,她左右看不顺眼。

    钟晓莹就不一样了。

    她经常和朋友去酒吧,加上钟乐山自己喜好喝酒,也从来不禁止她饮酒,于是从小就练就了千杯不倒的酒量。

    舒漾依旧笑盈盈的,看起来乖巧又礼貌:“钟姐姐的酒量应该很不错吧?等会儿可得让让我。”

    这声姐姐把她辈分叫高了,反而显得她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钟晓莹脸色不太好看,冷声讥笑:“让你十杯都比不过。”

    她从前就听过舒漾这个名字。

    她知道她从小就会弹钢琴,会书法,学习成绩还很好,人也长得漂亮。

    她曾经在电视上看过她的样子,面带童稚的少女衣着光鲜,捧着奖杯站在高台上侃侃而谈,声音清脆又悦耳,表情自信又从容。

    每到这时,钟乐山就用手指点着屏幕,开始在她耳边念叨:“你看看人家,让你去学点才艺,你偏不肯。别人问起来你有没有什么爱好,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你会点什么,只能说你爱睡懒觉。”

    虽然知道钟乐山只是随口调侃,他嘴上骂得厉害,其实根本没强迫过她做什么事。

    但钟晓莹始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她只比她大三岁而已。

    她却样样比不上人家。

    钟晓莹心里不服气,她非要对着干。

    钟乐山说什么,她就偏不做,气得他半死。

    不过钟晓莹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而是费理钟。

    每当费理钟提起那个名字,他就会少见的心情愉悦,眉眼间隐约荡漾着笑意。

    而她即使站在他面前,都仿佛是个隐形人,总是轻易就被忽略过去,冷冰冰的眼睛扫过她,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粒尘埃。

    嫉妒。

    浓烈的嫉妒。

    钟晓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枚骰子。

    她猛地往桌上一扔,开始说规矩:“一人掷一次,掷到什么数字就喝几杯。”

    简单粗暴,却是最好的比酒量方式。

    钟晓莹有百分百的信心会赢。

    别的她比不过,至少能在酒量上比过她。

    这种想法让钟晓莹血液都沸腾起来,眼中泛起亮光,跃跃欲试。

    舒漾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钟晓莹举杯:“我先让你十杯。”

    随后一口气连喝了十杯,不带喘的。

    舒漾先掷的骰子,她运气好,掷出个数字一。

    对面突兀地响起一声嗤笑,满含不屑,顺手捏住骰子,掷出个四。

    两人你来我往,时而舒漾掷的数字大,时而钟晓莹掷的数字大,不过不管掷多少,谁都没能停下喝酒的动作。桌上的空酒瓶越堆越多,有的凌乱倒在地上,流淌出泛黄的液体。

    舒漾的酒量不算差,只是确实不及钟晓莹。

    好在她运气好,钟晓莹掷的点数总是比她大,一来二去两人脸上都开始浮起红晕,却谁都不肯让着谁。

    许是喝多了,钟晓莹开始放纵起来。

    她喝酒像喝水,没带怕的,但年轻的身体毕竟抵不过大量酒精的侵袭,意识开始涣散,说话也开始口无遮拦起来。

    钟晓莹一口酒灌下去,笑容有些虚浮:“我知道费哥哥很宠你,其实我也不想跟你把关系搞太僵,毕竟以后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舒漾还算淡定,即使面色酡红,也始终保持端正的坐姿。

    只是听见她的话,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谁跟她是一家人了。

    “是啊。”钟晓莹更得意了,眯着眼点头,“毕竟我和你小叔是定过娃娃亲的,换句话说,我是她未婚妻,以后你还得叫我声小婶婶。”

    听见未婚妻三个字。

    舒漾一愣。

    那边钟晓莹已经喝高,才不管她什么反应,眼里泛起亮光,表情憧憬:“以前我爸帮你小叔忙的时候,你小叔为了回报他的恩情,说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那时候,我让我爸跟他说,让费哥哥娶我,他没拒绝。”

    舒漾忽地沉默了。

    她听费理钟说过,钟乐山对他有恩情是事实。

    钟晓莹是钟乐山的女儿,也是事实。

    是啊,是啊。

    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不愿意吻她,因为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他恪守底线不愿越界,因为他根本无法回应。

    她自以为她即将踏入他的世界,触碰到是幸福安定,是偏爱宠溺,是特殊例外,却不想原来都是幻象。

    这幢他亲自构建的海市蜃楼,在顷刻间轰然倒塌。

    扬起的风沙迷了她的眼,在脸上蒙尘,沉闷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捏着酒杯,默不作声地灌进喉咙里。

    一口又一口,一杯又一杯。

    火辣辣的酒精穿膛而过,像饮下滚烫的岩浆,将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疼痛,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泪腺却又像是被堵住般,干涸的流不出一滴泪,憋的难受。

    胸口压着厚重的秤砣,沉甸甸的,心底像有血在流。

    流着流着,将她的胸腔填满,胀得酸疼。

    “等过段时间,就让我爸给我们安排订婚仪式……”

    似乎终于将心底的计划说出口,此刻钟晓莹分外舒坦,连喝酒的姿势都夸张起来,举杯仰着嘴直接往喉咙里灌,痛快极了。

    舒漾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耳边只回荡着那三个字:未婚妻。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摆在她面前,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能麻木地灌酒。

    费理钟会不会结婚?结婚对象是谁?

    她好奇过无数次的问题,这次终于有了实质性的答案。

    只是那时,她坚定地以为,答案是她。

    酒精却无法麻痹知觉,情绪在此刻分外敏感,一根蛛丝从心尖扯出,血珠顺着丝线流淌在她的掌心,牵得她手指微微颤抖。

    十指连心,心也跟着颤抖。

    醉得一塌糊涂,又清醒得一塌糊涂。

    原本的拼酒,此时成了两人各自的痛饮。

    一个潇洒快活,另一个则情绪低落,早已无人在意谁输谁赢。

    等费理钟和钟乐山回来,就看见两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东倒西歪地靠坐在椅子上。

    两人都喝得极为狼狈,钟晓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看起来跟鬼似的。舒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口红顺着嘴角抹出一道长痕,直撇入下巴。

    费理钟皱眉,伸手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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