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

    他目送佩顿离开,又静静躺下。

    训练营所在的地方极为偏僻,连机场都没有,想要赶到这里需要花费很多时间。

    费理钟知道来者是谁,只有他才会大费波折赶过来,也只有他总想在自己身上寻找故人的影子,所以才不辞辛劳地给予他关照。

    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敲了三声。

    它是这座岛上唯一一所教堂,就在医院隔壁。

    只是前来祷告的人并不多,白色的建筑在旷野里十分突兀,四周都是冰川山脉,低矮的坟墓,唯独这座尖顶教堂看起来较为恢宏。

    那条直通医院的弯曲小道在月色下如银河般明亮,泛着波光。

    将天际与大地连接,既漫长也短暂。

    他透过窗户往外望去,玻璃窗上蒙了层干燥的灰,把远处的景色变得模糊。

    月光从屋顶上照下来,倾斜着照在医院门前的灌木丛里,白水仙在风中摇曳着,像一个个攒着头挤在窗前探望的好奇少女。

    与训练营硬实的木板床不同,医院的床板铺着海绵垫,被褥柔软地覆盖在他身上。

    空气中隐隐飘荡着消毒水的气味,于是此刻他开始莫名想念那个孩子。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曾重病过一场。

    高烧持续不下,浑身都烫得厉害,半昏半醒地靠坐在沙发上。

    明明发烧得难受,她却怕打扰到他学习,过分懂事地忍着不出声,直到半夜烧得迷糊才抓着他的手说:“小叔,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睡觉了。”

    她哪里是想睡觉。

    她高烧四十度。

    将温度计从她嘴里抽出时,他竟然有瞬间惊慌。

    看着那道醒目的红线,他心房里的血液瞬间被抽走,四肢冰凉。

    将她送到私人医院里,医生却摇着头说她烧得太厉害,退烧药都不管用。

    而且如果她再继续烧下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过来脑子也被烧坏了,甚至可能影响智力,落下难以修复的病根。

    他紧张得要命,呼吸急促,已经没了往常从容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小手不停地喊她名字:“舒漾,舒漾。”

    他死死盯着她昏睡的面容,虔诚地祈祷着,希望她能醒过来,哪怕只是一秒,他都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可世上哪有神,也没有童话魔法。

    没有人听见他的祈祷,回应他的只有旷远的寂静。

    她离他很近,紧闭着双眼,苍白的小脸毫无血色,纤长的睫毛一动不动,安静极了。

    他却只顾着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胸膛,攥在掌心。

    她的小手是那么柔软,也是那么脆弱,如秋风里干枯的树叶,轻轻一捻就碎。

    掌心带着她的体温从他脸颊渡来,他却生怕下一秒变得冰凉。

    生病是件极其难受的事,他小时候也经常被病痛折磨,他知道其中的滋味有多痛苦。

    如今她在暗自与病魔搏斗,而他却只能陪伴在她身侧,什么也做不了。

    心中隐隐作痛。

    痛到呼吸不畅。

    他的担忧,紧张,慌乱,茫然,无力,在此刻一一彰显。

    他只是个初涉人世的少年,或许在医生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孩子。

    可谁会来替他们撑伞呢。

    没有人。

    大孩子只能照顾起小孩子,陪在她身侧,紧紧盯着她的脸,连呼吸都逐渐同步。

    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

    他想,原来他也有害怕的事。

    害怕她离开,害怕她死亡,害怕她像一阵风忽然消失在他眼前。

    他紧紧握着那双小手,像抓住河里的浮木,像抓住她的命脉,开始耐心地讲她喜欢听的童话故事:“从前,有一位公主,她被施了魔法,一直沉睡着……”

    他在病床前熬了一宿,声音有些沙哑。

    却依旧刻意地放缓语调,压低声线,尽可能轻柔地在她耳畔说着话。

    从前她总要央求他在睡前给她讲童话故事哄睡。

    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毫无睡意,偶尔还要在尾声时故作成熟地扬眉,说这些都是用来骗小孩的,她才不信。

    他啧了声,捏捏她的鼻子:“你不也是小孩?”

    她听了很不高兴,嘟起嘴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很不喜欢听他说她是孩子这种话。

    她似乎很期盼长大,每次都佯装自己是个大人,能独当一面,却每每在碰壁后,哭着回来抱住他的腰,撇着嘴抽泣:“小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知错了?”

    他敲着她的小脑瓜,既气愤又无奈。

    气的是她经常不听他的话,非要惹事,明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孩子气,却总要扮演大人的角色。

    但人也确实是被他惯坏的,如今所有的恶果都得由他承担,他却其实也根本舍不得罚她。

    她吸吸鼻子,带着稚嫩的奶音撒娇:“知错了。小叔,今晚能继续给我讲童话故事吗?我想再听一遍《睡美人》。”

    他想她简直是他的克星。

    他将这辈子所有的耐心都用在了她身上。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魔力,每当他生气想发火时,见她嘴角一撇,泫然欲泣的样子,他的怒火又瞬间消散。她的撒娇他确实抵挡不住,她的主动讨好他也很受用,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可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如此轻易地饶恕她,他想,她也应该适当受些惩罚。

    于是他会选择更恶劣地欺负她,看她哭得更大声,气得直呼大名,说再也不想理他,最终他被迫心疼地屈服在她的眼泪里。

    他在折磨她,也在折磨自己。

    可他却沉浸在这矛盾的游戏里无法自拔。

    他竟不知自己的声音会变得如此温柔,眼神会变得如此宠溺,他也能像个傻瓜似的跑十条街去给她买喜欢的糖果,再将抚摸着她的背耐心地哄。

    他承认自己的脾气并不好。

    有时也会嫌她过分黏人。

    可这种时候是极少的。

    更多时候,他会因为她的太懂事太独立而发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计较什么。

    他会因为她提起那些无聊的男明星而烦躁,也会因她跟他说起那些同学之间的趣事而不爽,更会因为她忍着憋着不肯跟他说实话而怒火中烧。

    他本不是个喜欢斤斤计较的人。

    可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在意,在意与她有关的一切,也在意她的眼睛看向谁。

    她总期盼长大。

    他却宁可她永远不要长大。

    像个孩子,被他保护在壳里。

    他低声叹气,摸着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

    只有体温相近的时候,他才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与心跳声,合二为一。

    “小叔,睡美人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嗯?”

    “我昨晚听见三伯喊三婶小公主,可他也没给她建玫瑰花塔嘛。”

    他不禁笑起来。

    知道她起夜时又听见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那你说说,童话里的公主一般都是怎么生活的。”

    “公主,嗯,公主住在豪华的宫殿里,院子里种满了鲜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着,她每天都坐在藤椅上看书,无聊的时候就给花浇浇水,等待着远方的王子来娶她……”

    “你想成为那个公主吗?”

    “想!”-

    凌晨三点的月色明亮如白昼。

    越野车驶至医院门前时,他尚且处于清醒状态,身体也舒适许多,能清楚地听见逐渐靠近的引擎声。

    钟乐山穿着件黑色马褂,头上那顶草帽被他摘了下来,步伐沉重地来到病房里。

    看见少年身着单薄的病号服,正坐在床头看书。

    床头灯照在少年身上,清晰地照出他清瘦的骨骼,以及手臂上的伤口。

    看得出来,他又消瘦了许多。

    曾经雪白的皮肤,如今也被晒得黢黑粗糙。

    钟乐山无声在床边坐下,将那顶帽子放在了床头柜上,也将那一捧康乃馨放置在床头柜上。

    他将双手撑在膝盖上,静静打量着少年,见他身体无恙后才微微向后仰去,掌心在膝盖上摩挲着,良久才问:“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没有作答。

    目光依然停留在那本书上。

    钟乐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他手里捧着本厚厚的《圣经》。

    外壳被烫出许多个洞,黑金色,像一个个弹孔。

    他心脏一缩,又沉默片刻才说道:“费理钟,你知道我并不关心你的训练活动怎么样,我最担心的是你的安危。我调查过,没有任何人陷害你,那片海也没有任何危险,但你为什么会溺水?”

    少年这才缓缓抬起头,清俊的脸被书挡住一半,只有那双漆黑幽深的眼睛直视他。

    他的目光总是如此深沉,有着不符合年龄段的老成与阴郁。

    少年不咸不淡地朝他瞥了眼,又迅速挪开视线:“我想起了母亲。”

    像是在聊今日天气如何般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钟乐山一顿。

    那些想继续追问的话语都被迫吞回肚子里。

    “你……”钟乐山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几次张嘴,看着少年平静的脸又止住,只能叹气,“那片海找不到的,沉得太深,而且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明白的,那片海是他母亲的葬身之地。

    那条通往国内的固定航线,那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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