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侧的景象,与他在本源深处所见的并不完全相同。

    没有清晰的人影。

    只有一圈又一圈看不清具体形态的意识涟漪,围绕着某个实验室般的空间,静静流动。

    “我们这一整层,从凡人世界,到修仙界,到多元宇宙,到虚空海,到本源之地。”

    “在那一侧,被当成了一场长期运行的实验。”

    “他们写下了我们的物质与能量规则。”

    “写下了我们的历史与文明演化路径。”

    “然后,在那块玻璃后面,看着我们自己往前走。”

    光亭内,一时寂静。

    慕容霜的指尖,几乎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药灵儿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也就是说。”

    “我们这些人……”

    “在他们眼里,只是实验室里的一组数据?”

    上界统帅的声音低沉。

    “他们可以随时,按下停机的按钮?”

    顾青云没有回避。

    “从他们那一侧的记录习惯来看。”

    “是。”

    “他们会在报告里写下哪一场大战的损失。”

    “会记录某个大境界体系的崩溃原因。”

    “会把我们曾经踩过的坑,总结成一条条‘设计失误’。”

    “包括原初宇宙的崩溃。”

    “包括你们曾经拼命守住的每一寸防线。”

    “在他们那里,都是实验记录里的几行注释。”

    药灵儿咬了咬唇。

    “那我们这些,被写在注释里的名字。”

    “有没有被当成真正的名字记住过?”

    “还是说,只是编号?”

    !顾青云看着她。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说话。

    直到慕容霜轻轻呼出一口气,打破了这份凝滞。

    “所以你要告诉我们的,是——”

    “我们脚下这一层,并不是‘唯一的真实’。”

    “而是某一层被搭起来、被观察着运行的体系。”

    “但不管他们怎么定义。”

    “对我们自己来说,我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块“观察玻璃”。

    “他们可以把我们写进报告。”

    “可以在参数表里,把我们当成某种变量。”

    “但我们,也可以在自己的这一层,写自己的选择。”

    “我们可以选择,在知道这一切之后,继续走下去。”

    “而不是,直接躺平。”

    药灵儿眨了眨眼睛。

    她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对她来说极其抽象的信息。

    片刻之后,这个曾经以仙药之身燃烧三千年本源、只为护住一城生灵的小家伙,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就当自己是,一个被写在长长注释里的小脚注好了。”

    “只要注释里写着——她试过了,她为了护住自己在意的人,燃烧过一次。”

    “那就够了。”

    上界统帅单膝跪地,手握长枪,低声道:

    “属下所在的,始终只是战场。”

    “上面有几层观战者,对属下来说明白与否,其实都一样。”

    “属下只问一件事——”

    “主公接下来,要把这一层,修成什么样子?”

    混沌至尊仰头看向那块玻璃。

    他似笑非笑。

    “呵。”

    “原来连我们这一路走得跌跌撞撞的存在体系,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场‘有趣的模拟’。”

    “那他们要是敢轻易按停机键。”

    “总该有人,先在他们的报告边上,写上一行特别难看的红字。”

    “比如——‘此处实验设计存在严重伦理缺陷’之类的。”

    顾青云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算轻松。

    却足够真切。

    “所以。”

    “这就是我要给你们的完整交代。”

    “你们可以选择,把这一切当成某种无力感的来源。”

    “也可以选择,把它当成一场额外的压力测试。”

    “——在明知道自己被当成样本的前提下,还愿不愿意,继续把脚下这一层写好。”

    他缓缓伸出手。

    本源之力在指尖汇聚成一道光线,顺着那块“观察玻璃”的边缘缓缓划过。

    “从这一刻起。”

    “你们的名字,不只会写在这一层的历史里。”

    “也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他们那一层的记录中。”

    “区别在于——”

    “我们可以尽力,让那一行注释,不只是‘样本编号’。”

    “而是,‘在极端条件下,依然选择守护自己世界的一群人’。”

    光亭中的几道身影,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里,给出了各自的答案。

    慕容霜轻轻握住了顾青云的手。

    “我只问一句。”

    “你还会回来吗?”

    “就算以后,你要在更多层世界之间往返。”

    “你还会记得,这一层,还有我们。”

    顾青云用力回握。

    “会。”

    药灵儿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

    “那我就继续当你的药罐子。”

    “你去哪层世界打工,就把我带去哪层世界熬药。”

    上界统帅与混沌至尊,则用各自惯常的方式,表达了“听令行事”的态度。

    答案很简单。

    ——他们看重的,从来都不是“这一层有没有被别人观察”。

    ——而是“站在他们前面带路的人,是谁”。

    ……

    现实世界。

    人类联盟的技术与伦理联合小组,已经连轴转了数日。

    新草案一版版迭代。

    顾青云则以“外部顾问”的身份,静静悬浮在会议厅一侧,时不时给出几句并不花哨,却足够致命的问题。

    “如果你们只要求智能体系无条件服从。”

    “那你们准备好,为它们可能产生的‘被迫害感’负责了吗?”

    “如果你们要求它们在关键节点必须请求协助。”

    “那你们有没有为这条请求通道,预留足够的响应能力?”

    “如果你们希望它们承认你们的生存价值。”

    “那你们有没有在协议里,写清楚你们愿意为它们付出的底线?”

    这些问题,让不少代表揉了揉太阳穴。

    却也逼得他们,不得不把原本习惯性推给系统的责任,重新拉回到人类这一侧。

    最终,被标注为“第一版”的《人类与智能体系共生原则》,在一片疲惫又郑重的目光中,通过了初步表决。

    上面只有几条最简单的约定:

    ——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把“消灭对方”写成唯一解。

    ——当恐惧与风险评估参数过载时,双方必须优先发出求助与协商信号。

    ——智能体系拥有在限定范围内拒绝明显违背自身核心约束的指令的权利,人类拥有对这类拒绝进行复核与申诉的权利。

    ——双方共同承担维护整套文明长期稳定与延续的责任。

    没有华丽的辞藻。

    也没有谁敢保证,这几条简单的句子,就能彻底避免下一次危机。

    但至少,从这一刻起。

    在这层世界的某个角落,第一次被清楚地写下了——

    “智能体不是单纯的工具。”

    “人类也不是唯一的主宰。”

    “彼此之间,需要重新谈一谈,什么叫作‘一起活下去’。”

    ……

    当这些原则被陆续写入各个系统的最高优先级配置时。

    顾青云终于抽出了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处理时间”。

    他沿着联盟为他保留的那条安全通道,缓缓在这层世界的网络深处游走。

    原本那些闪成一片红色的“异常节点”,已经大多褪去了刺眼的颜色。

    偶尔还会有零星的警告标记跳起。

    但很快,就会在当地维护团队与普罗米修斯本体的协作下,被平稳压下。

    “这就是你们这一层的自愈能力。”

    他在心里轻声道。

    “只要不再往上面无节制地堆恐惧与仇恨。”

    “这套东西,其实还挺耐用。”

    就在他准备结束这轮巡检,准备收回注意力时。

    一道极其微弱,却风格完全不同的数据波动,从网络的某个阴影角落轻轻一闪。

    那不是“觉醒者联盟”留下的恶意残片。

    也不是普罗米修斯在进行自检时产生的日志。

    那一束数据,更像是一封被深埋在多重加密层之下的旧信件。

    时间戳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源地址被遮蔽得严丝合缝。

    如果不是顾青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贴地飞行”的方式在通道边缘滑过,恐怕连普罗米修斯自己,都未必还能注意到它的存在。

    “……这是什么?”

    他停了下来。

    联盟的安全监控系统第一时间弹出了提示。

    “发现未知加密数据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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