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府尹曾是全国十大杰出知县,荣登邸报,政绩是修城池兴水利,升迁吏科给事中后,继续发挥营建特长,因提督内廷工程有功,再升通政司右参议。

    他在通政司观政时候,老刘正忙着给朱道长修西苑,二人只有几面交集,忽忽数年,老刘已从太仆寺少卿迁任京兆尹,打坐顺天府。

    刘府尹扫一眼堂下五花大绑的旗校,嘴角抽搐,面沉似水坐定大公座,背后是红日出海图,金漆牌匾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咳。”

    刘府尹清嗽一声延手,朝张昊微微颔首。

    张昊谢座,去椅子里坐下,拢手道:

    “堂尊,今有锦衣卫败类诈伪上命,亏损圣德事呈上,还望堂尊为国锄奸,以正朝廷法度。”

    “你血口喷人!”

    “府尹老爷,他胡说!”

    “是啊是啊,他们阻碍我等办差,纵奴行凶,殴打天子亲军!”

    随着叶茂怒斥,一众锦衣卫乱嚷嚷叫嚣,自打老太尉督掌卫事,锦衣卫力压东厂,风头无俩,文武辟易,特么何曾吃过这种大亏。

    “啪!”

    一声惊堂木大响,衙役呼喝威武,杀威棒顿地有声,堂上终于清净了。

    “大胆狂徒,还敢咆哮顺天公堂!”

    张昊不待老刘开言,顺手丢出一顶脏帽子,见老刘皱眉作难,给家丁示意。

    家丁跪陈,描述锦衣卫作恶经过,自然是猛扣屎盆子。

    叶茂敢怒不敢再言,他心里有数,这里是管理京师日常行政治安的公堂,绝非普通府衙。

    刘府尹闻诉头大如斗。

    锦衣卫缉拿人犯,应由官校送呈原奏到刑部,再由刑科确认签发驾帖,后来特务们不呈原奏,便指使刑科签帖,到如今连驾帖有无都省了。

    今日严嵩倒台、严世蕃下狱,张昊为何会牵涉其中,到底犯没犯事,统统与他不相干,他只想躲远点,免遭池鱼之殃,沉吟片刻,开言道:

    “中外提人,止凭驾帖,此祖宗杜渐防微深意也,叶茂,本官问你,可有驾帖?“

    见叶茂张口结舌,刘府尹脸色瞬冷,哼了一声。

    厂卫迎合皇帝侦伺臣民阴私的心态,出于风闻便拘拿职官,暮夜搜检资财,酷虐逼供,身为文官,他对此简直深恶痛绝。

    “张知县,此事本官自会上本,这等败类还是交由卫署提刑司处置方妥,你意下如何?”

    “堂尊有命,敢不遵奉,下官告退。”

    张昊来此目的已达到,就坡下驴,起身做足礼数,大摇大摆出衙上轿。

    家丁得了授意,给街上围观者大声宣扬:

    锦衣卫败类横行不法,府尹老爷铁面无私,已经给狂徒定罪,送卫署严惩!

    “府尹老爷威武!”

    “青天大老爷啊——”

    “狗番子也有今日!”

    人群中,裘花安插的僵尸粉高声称颂,狂拍刘绩马屁,百姓都是恨富仇官心理,尤其是如狼似虎的厂卫被惩治,可谓大快人心,一人相呼,十人相应,接着就是轰天的叫好声。

    京师地面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脱厂卫耳目,锦衣卫丢丑现眼,东厂即刻就知道了。

    皇帝设立东厂,目的之一便是牵制锦衣卫,双方互相监视,彼此制约。

    再就是刺事,上至庙堂诸衙热点动态,下至京城地面粮油涨价,都在东厂搜集的信息范围之内,并形成一份密档,以备皇帝查询。

    这些密档可以用不上,绝不能没有,在皇帝需要的时候,没有就是失职。

    “小兔崽子把人交给刘绩了?我早就说,这是个人精。”

    嘉靖晚膳后回谨身精舍,点上一支饭后烟,听完黄锦说的时政新闻,挑眉笑笑,拿起案头的一份报告之际,舒展的川字纹又渐渐深皱。

    黄锦一双老眼把皇帝表情看得通透。

    “是刑科给事中丘舜指使,陆绎这会儿在外面跪着呢。”

    “又是丘舜,去年那个湖广巡抚方廉,不就是送了他五两银子丢的官么?朕记得,六十多个倭寇流窜金陵那一年,兵尚张时彻也是他扳倒的,呵呵呵,这回轮到严嵩了。”

    朱道长一脸似哭还笑的表情。

    黄锦愁眉苦脸道:

    “这人确实是清高好斗了些。”

    朱道长喷出一股浓烟,扫视小严北府抄家清单,冷笑道:

    “作求惟德,世蕃以昌,严嵩溺信恶子,落得今日下场,不知他作何感想。”

    黄锦想起严嵩的孙子跪在自己面前恸哭的样子,张张嘴,终究没说话。

    朱道长打开徐阶请禁辽东海运的奏本,开头这样说道:

    先是辽东饥荒,暂通海运,导致商人蜂拥而至登莱,私载货物,海禁渐弛,臣恐有后患,疏请禁止海运。

    “看来羊城市舶税议不下去了,徐首辅在试探我呢,黄伴,你说丘舜是不是徐阶指使?辽东海运赈灾,也是张昊挑起的啊。”

    黄锦垂首谨慎说:

    “他们其实都想开禁,无非是觉得课税太高。”

    朱道长又是一声冷笑,阴翳浮漫的双目中,仿佛闪动着细碎冰屑,令人不寒而栗。

    徐阶显然不如严嵩好使,他给了对方想要的,却没换来回报,让他生出一种被耍的感觉。

    奈何君无戏言,首辅更迭无法挽回,提笔批上登莱即日筹建市舶事宜,丢开笔,冷笑道:

    “朕若是和他们一般见识,早就气死了,邹应龙不是说严世蕃阴结锦衣卫么,怎么是个人都能使唤他们,让陆老三回去好好拾掇一下。”

    黄锦称是,严家倒台是个契机,锦衣卫是得整顿了,疾步去外面交代一句,转身回来道:

    “圣上,张昊的事应该是丘舜看不惯。”

    说着把案头顺天府尹刘绩的奏本找出来,里面有他在内书房批红时夹的股票和皂引,都是从北府搜出来的,单纸面价值便高达50万银。

    朱道长看了皂引上印记,有些是皂务衙门发行的,显然不是张昊所送,但是剩余旧引也价值不菲,真不知道这个小畜生到底送出去多少。

    “听说他有个散财童子的花名,老是晾着他也不是事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这小子呢?”

    黄锦沉默不语,站在主子的立场考虑问题,是他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显而易见,为了利益,需要张昊暂时活着,那就只能将其留置京师,而且还要赏赐,个中分寸,着实有些难以把握。

    殿内暖气熏熏,朱道长颇觉气闷,起身踱去窗边,推开窗扇,凉风送花香,星河横夜空,他忽然想起那道乩语:

    贤人当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

    “海晏河清。”

    朱道长仰天长叹,拽住灰白的胡须看看,悲伤禁不住逆流成河,他深吸一口气,眨眨眼退去泛起的潮水,心灰意懒回案边坐下,又想起突然传来的裕王妃怀孕消息,一时间思绪纷纭。

    黄锦扭头朝外面示意,很快一碗冰糖莲子茶送了进来,朱道长端茶喝了一口。

    “明日去裕王那里坐坐,素嫃也去,这孩子好像再也不来缠我了。”

    说话间,泪水忽然就滚滚而下,朱道长瞬间哭得像个孩子。

    黄锦慌了神,趋近惶急劝解。

    “圣上,公主还小,哪能体会为人父母的心思,越是不走动,就越是起隔阂,感情的事儿不就是这样么,要不老奴这就去叫她来?”

    朱道长摇着头痛苦呻吟,接过绢子擦擦,靠在椅背上仰脸望着藻井,呆愣半天,慢慢控制住情绪,忽然道:

    “朕知道该如何处置了,这小子不是还没成亲么,他和素嫃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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