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娃娃赶紧见礼。

    张昊还礼叫嫂嫂,再三告罪。

    妇人让丫环把饭菜撤走,酒水、小菜很快上来,小严连抽了几杯,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昊夹一片莲藕细嚼慢咽,心里同样郁闷。

    他不想和小严纠缠,可是根本避不开,比如镖局,这几年在各地遍设分号,扩张很快,问题也不少,临清镖师去年就栽了个大跟头。

    江右老王托镖北上,货物买家是裕王新晋老丈人李伟,随同一块北上的还有临清卫指挥同知家眷,半路上,人和货被响马一锅端了。

    官兵大破二龙山救出人质,如此给力,是小严发话了,裕王领他爹岁赐都要巴结小严,老丈人货物被劫,首先想的也是求小严帮忙。

    为啥找小严?因为中枢吏、兵二曹等同严家外府,临清膏脂之地,文武官员悉出严门。

    他今儿个一大早收到小严帖子,慌忙跑来伺候,始终不知道小严葫芦里卖的是啥药,见小严独眼望过来,心虚胆怯症发作,解释道:

    “大哥,我最近上火,一喝酒就流鼻血,得,舍命陪君子,我喝了。”

    张昊端酒杯倒嘴里,让侍立的丫环取白纸来,揉了两团塞鼻孔,免得流血滴在衣服上。

    “笑啥?真的滴酒不敢沾,大哥,带着王提调下南洋是迫不得已,夷丑欺人太甚,孙子才忍,我缺人,能用的只好全带上。

    你的捕捞生意也不怨我,香山渔场我砸进去两万多两银子,这才见回响,登莱位置不赖,有舍才有得,大哥你得下本钱呀。”

    小严没搭腔,点上烟卷闷头抽了几口。

    对方不提,他甚至都忘了王绰是谁,去年夷僧被押解进京,朝堂上下得知夷丑妄图以千人兵力攻占羊城,无不莞尔,这小子拿此事做借口下西洋,赚得盆满钵满,他当然眼红。

    “叫你来是······”

    小严忽然嘿嘿的怪笑起来,再配上那个酒色财气俱全的独眼,张昊毛骨悚然。

    “大哥,你别吓我啊。”

    “可知汤裱褙新媳妇是谁?”

    小严笑着夹瓣松花皮蛋塞嘴里。

    张昊摇头捧哏。

    “谁?不信有我送你的倭女俊俏,对了,金发洋妞好弄,可我不敢擅自运回来,毕竟洋妞太特么扎眼了,给大哥惹来非议可不好。”

    “眼下确实不行,风头过去后再说吧,老汤娶了王世贞的小心肝儿,嘿嘿嘿······”

    “吾操、大哥威武!”

    张昊惊闻爆料,瞠目做惊讶状,心里其实明镜一般,汤臣一个裱褙匠,能娶王世贞的女人,绝对是小严操持,以此来凌辱王家。

    王世贞是刑部郎中,被严嵩踩在原地不得升迁,还把小王他爹王大总督弄死了,此事尽人皆知,而且王总督之死和老唐也有关。

    前天他去老唐家,老师给他诉苦,原来复出是老严功劳,进京还受到老严款待,酒席间拿出清明上河图卖弄,被老唐指为赝品。

    这张上河图连同汤裱褙,正是王家早年所献,严嵩得知珍藏多年的图画是假,恼羞成怒,随即推荐老唐做兵部主事,巡视蓟镇。

    小王他爹王忬是蓟镇总督,严嵩拿着老唐的“蓟镇补兵足食条陈”做文章,把老王下狱砍头,老唐摇身变成王世贞的杀父仇人。

    严嵩收拾王家,其实是一石三鸟,一拉老唐下水,二报羞辱之恨,三剪徐阶羽翼,等唐老师明白其中内幕,已经爬不出火坑了。

    酒入愁肠,小严醺醺然,指了指自己的瞎眼。

    张昊恍然大悟,他当初套近乎,问过小严眼睛,原来王世贞也问过,足见二人早年关系很铁。

    小严咬牙恨声道:

    “我当初对他推心置腹,亲如兄弟一般,孰料这厮反骨天生,背地里再三与我作对。”

    你是奸臣贼子,人家是清流人望,怎么可能尿到一个壶里嘛。

    张昊肚子里叽歪,给杯中斟上酒,劝慰:

    “大哥消消气,王世贞不是扶棺回太仓守丧了么?至少会老实几年。”

    “呵呵,他和徐阶是忘年交,谁小看这厮都要倒大霉,我叫你来,就是提醒你,虽有圣恩眷顾,切莫得意忘形,我听说吕光找你了?”

    小严的独眼突然翻过来,张昊正感叹严徐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闻言一脸懵逼,摸摸鼻子,纸团已经被血水染红,赶紧换了两颗塞进去。

    “大哥,吕光是谁?”

    小严疑惑的打量他。

    “你装啥糊涂呢?”

    张昊一拍脑门,茅塞顿开,他最近接触的人太多,其中肯定有严家仇敌,赶紧诉苦表忠心:

    “大哥,我真不知道吕光是哪个啊,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圣眷我算是看透了,正经官员没人瞧得起我,反倒惹来一群勋贵,逮着我不要命的揩油薅羊毛,我受够了。”

    “你是散财童子嘛。”

    小严一笑而过,也不解释。

    他对这小子比较满意,进京就送来十万两十三行股票,神都报有股票专栏,海贸季还没来,股利已经打着滚的往上翻了,让他叹为观止。

    奸臣及其走狗二人把酒谈心,张昊说到险些命丧海外,泪洒当场,嘴上灌酒,鼻中冒血,把一场交心宴搞得狼狈不堪,终于被小严撵滚蛋。

    在院里练刀的符保见他一摇三晃回来,闻到酒气,看到他脸上血痂,估计又流鼻血了。

    “少爷,要不请郎中看看吧?你的侍女,叫金燕子的来了。”

    “小燕子在哪儿?没事,打水我洗洗。”

    张昊扭头,就见女孩从阁楼上一间屋子里出来。

    小燕子一身寻常袄裙,脸蛋素净可喜,笑嘻嘻数落他:

    “少爷,是不是少奶奶不在,你就由着性子来。”

    “酒席上没办法,这才饮了几杯。”

    张昊把袍子脱了递给她,拿凉水拍打额头,洗把脸,跟小燕子上楼。

    符保送来一壶浓茶,去院里接着练刀。

    “衣服穿上,你不冷呀?”

    小燕子把窗户关上,怕他伤风。

    “不冷,你真是神通广大啊,蓝道行是你师父?”

    张昊饶有兴趣的打量她,忍不住去拧她脸,女孩好像胖了些,其余没变。

    他找小舅打听过,陶神仙死后,徒子徒孙备受冷落,徐阶举荐的蓝道行成了当红炸子鸡。

    小燕子递上茶水,少爷个头更高了,身板有些瘦,不知为何,心里没来由的泛起一丝酸苦。

    张昊歪头示意她坐下。

    “你住哪里?”

    小燕子翻个白眼,给他披上袄子说:

    “想我给你做丫环?美得你,我是自由身,就是来看看你,师父在广渠门那边有宅子,平时在太医院也自在。”

    太医院有大小方脉、针灸、祝由等十三科,道医不分家,朱道长坐朝,太医院成了神棍的大本营,幸进的大仙们挂名按摩、祝由二科,充作御医、院使,拿手本领是炼丹、驱邪、符咒。

    “说的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张昊喝口茶,郑重道:

    “你不能再跟着蓝道行。”

    小燕子一呆,少爷什么意思?

    她已经履约完成任务,原打算就是过来瞅瞅他,马上逃离是非之地。

    张昊认真道:

    “你师父是徐阶举荐,他正和首辅严嵩较劲,神仙打架,遭殃的是蓝道行和你,听话,我不信你不知道那一套是骗术,不要骗自己。”

    “我······”

    小燕子原本想说实话,出口却变了。

    “我才不走。”

    少爷老是嘲弄她修行,不过她回法雨寺一趟,已经得道见着接引祖师,她拜的师父们修为确实不咋滴,但是这并不妨碍她信道修行。

    蓝师父的本事是看病和扶乩,沙盘里的字并非都是作假,请到神仙后,就能无意识写出,她能轻易请来接引祖师相助,蓝师父不行。

    那个嘉靖皇帝太精明了,事先把问题写在纸上密封,交给太监焚烧,结果不难想象,蓝师父就埋怨太监污秽不洁,神仙才不肯降临。

    太监不肯背锅,师父一边劝太监配合,一边向佛母求救,她因此来到京师,上次捣鬼诬陷严嵩,把她吓坏了,才不会留在京师等死。

    死丫头冥顽不灵,张昊有些上火。

    “欺君是死罪,届时小命都得交代,老实待这里,我派人送你南下,不听话腿给你打断!”

    小燕子心里好不温暖,佯怒道:

    “还我平安符!”

    张昊摸摸胸口,今日出门换衣,香囊放楼上了,起身道:

    “我还有事,给我老实待着!”

    交代家丁看住小燕子,让符保陪着去报馆,之前路遇一宗冤案,得派人去淮安府查查,裘花手下大把小记,很适合这个活计。

    晚上回来,小燕子乖乖的在屋里打坐,嗯,衣服也给他洗了,表现还不错,下楼行拳走架。

    二更天冲洗一下上楼,见她拿着黄庭经来请教,捏着鼻子给她讲了一章,哄得她满意才罢。

    次日是休沐日,张昊按时赴约,与丁世美等几位在京同年欢聚一场。

    到家天色已黑,口渴唤小燕子倒茶,却无动静,隔壁没人,家丁们个个慌神。

    张昊看到床上摆着晒干叠起的衣服,装着平安符的香囊放在最上面,出来朝楼下道:

    “不用找了。”

    “嘎~、嘎~”

    大雁的叫声从天上传来,张昊倚栏仰头。

    缺月挂西南,清辉绵绵,夜空依稀雁影成行,大雁北归,北国的春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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