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

    谈雪慈被打得偏过头,男人骨节冷硬的大手毫不留情,彻底将愤怒发泄出来。

    他脸颊立刻浮起片红肿。

    “不管你有什么男朋友,都赶紧断了,”谈商礼警告他,“别再让爸妈操心。”

    说着,他眼底情绪复杂起来,“何况替嫁的主意,本来就是你那个男朋友告诉妈的,你要是不信,他就在外面,你可以自己去问。”

    谈雪慈愣住,几乎忘记了脸上的钝痛,他转过头,这才发现隔着渐渐稀疏的雨幕,谈家老宅外停着一辆很眼熟的黑色卡宴。

    -

    贺家人的葬礼,贺睢作为贺家旁系当然也会去,他参加完葬礼,又送了谈父谈母他们回来,不过主要是想送谈砚宁。

    谈砚宁哭了很久,他很不放心,但碍于身份,明面上他还是谈雪慈的男朋友,就没有送谈砚宁上楼,只能在这里等一会儿。

    他本来想等谈砚宁情绪稳定再离开,却没想到谈雪慈会跑出来找他,被阿砚看到怎么办。

    贺睢忍着烦躁下了车,锃亮的黑皮鞋踩在雨地里,他冷冷地皱起眉问:“什么事?”

    谈雪慈抬起头,他冷白的肌肤蒙了层雨雾,头发又湿又乱,脸上带着个巴掌印,鼻头跟眼睑都是红的,眼底还蓄着水光。

    这样子实在可怜,贺睢难得有点心虚。

    但谈雪慈没发脾气,好像天生就不会发脾气似的,他顶着这张过分憔悴的脸,迷茫地看了贺睢一会儿,就伸手去抱他。

    他在跟贺睢谈恋爱,他当然应该相信贺睢,也许是误会,大哥听错了呢。

    贺睢还什么都没说,他不想冤枉他。

    贺睢无动于衷,甚至很嫌恶地躲开了,谈雪慈也没气馁,他放下手,仍然小心翼翼地望着贺睢,充满了爱意和依赖。

    就好像贺睢让他从悬崖上跳下去,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往下跳,贺睢都要不忍心了,不管换成谁,有这么个男朋友都会很爽的。

    爽。

    但没办法。

    谈砚宁是他的白月光,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谈砚宁被迫嫁给自己那个小叔,任人摆布。

    至于谈雪慈。

    其实就算谈雪慈结婚了,也不影响什么,反正注定只是个名义上的丈夫,但他得罪不起家主,只能暂时跟谈雪慈分开。

    谈雪慈这么爱他,应该也不忍心看他失去心爱的人吧。

    “我会补偿你的。”贺睢怜悯地说。

    谈雪慈一怔,他苍白的嘴唇都在发颤,整个人摇摇欲坠,他本来还想说什么,但抬起头望向贺睢,嗓子却像被突然掐住了一样,巨大的冷意沿着血管往上攀爬,将他冻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贺睢身后的那辆黑色卡宴。

    贺睢被盯得浑身发毛,甚至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漆黑车身被暴雨冲刷过,安安静静停在谈家老宅外,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莫名其妙地问:“你在看什么?”

    “……”谈雪慈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问,“你车上带了其他人吗?”

    贺睢眉头蹙起,更莫名其妙了,他今晚只送了谈砚宁他们而已。

    他仅凭最后的耐心,没有发火,但语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你到底在闹什么?”

    谈雪慈喉头一阵阵发紧,车内昏黑一片,只映着雨水微弱的光亮,后座上有个模糊的小身影,对方身形很小,看起来顶多两三岁的样子,不知道盯着他们看了多久,被谈雪慈发现以后,就将青白小脸缓缓贴在了车玻璃上。

    它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黑漆漆的眼睛睁得很大,没有眼白,血红的嘴巴咧开,朝谈雪慈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谈雪慈脑子嗡的一声,冷汗当即流了下来,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东西就突然消失了,再一抬头,出现在了贺睢的肩膀上。

    对方就像在沿着贺睢的肩膀飞快攀爬一样,转眼就半个身体都探出肩头,布满尸斑的小手缥缈又修长,搂住贺睢的脖子。

    贺睢脖颈莫名凉了一瞬,就像被人吹了一口凉气,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语气控制不住带上厌恶,“你又犯病了?”

    他知道谈雪慈得过怪病,不然谈家也不会将谈雪慈关起来,一关就是十几年。

    然而贺睢并不想去哄一个神经病,他仅存的耐心都没有了,转身就要上车。

    他肩膀上趴着的那个东西也被这动作带得一晃一晃,似乎觉得很好玩,在寂冷雨夜发出一连串咯咯的笑声。

    直到贺睢俯身上车,对方才缓缓地将头转了一百八十度到背后,鬼气森森的小脸毫无表情地盯着谈雪慈,突然朝他扑了过去。

    很多人在惊恐过度时是发不出声音的,谈雪慈脸色惨白,只能靠着本能掉头就跑。

    他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顾不上佣人异样的眼神,跑到阁楼就往床上躲,将自己死死埋在被子底下,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

    床上的枕头,毯子,几个很旧的玩偶,还有衣服,都被挤到了地上。

    阁楼的门被砰砰地发狠用力撞击了几声,但除了谈雪慈,好像没人能听到这动静。

    谈雪慈睫毛颤抖着,他攥住枕边的药瓶,也不知道倒出了多少颗,就一股脑都塞到嘴里。

    药很快就起效了,谈雪慈心脏骤然紧缩了几下,胸腔内那团悸动的血肉不停地扑嗵扑嗵,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腥甜。

    濒死般的疼痛过后,随着血液回流,门外的撞击声也消失不见。

    他躲在被子底下不敢出去,浑身僵硬,眼睫都被冰雪凝固一样,沿着下颌脖颈蔓延开一片惨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快要睡着,走廊才匆匆响起几道脚步声,紧接着,阁楼的门被人咔哒一声锁死。

    “刚才谁让他跑出去的?”谈父阴沉的嗓音隔着门传来,像在嘱咐佣人,“给我把人看好,别让他跑了,我还等着贺家来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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