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百家讲坛讲过!  心即理嘛,不用外求。知行合一,知道了就得去做,光知道不做等于不知道……我觉得王阳明挺实在的,  他就是觉得当时的人读书读迂了,光会掉书袋,不会做事,所以强调要在事上练……”

    她越说越顺,把自己看百家讲坛和杂书野史攒的那点理解,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大概是这几天憋坏了,也或许是靳维止虽然气场吓人,但问话的语气没什么嘲讽,更像纯粹的询问,让她胆子大了点。

    靳维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从她旁边那堆书里,抽出了那本《孙子兵法》。“这本书呢?”他随手翻了翻,书页有些旧,看来被不少人翻阅过,“也看了?”

    “看了一点,”其实岂止是看了一点,她上学那会儿,宿舍熄灯后她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啃这本课外书,比看专业课还来劲,好些段落都能背下来。“印象最深……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还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瞎琢磨的,觉得孙子老人家厉害就厉害在,他不仅教你怎么打仗,更教你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赢。最好是不打就让人服气,实在要打,也得算清楚再打。这道理放哪儿都适用啊,放我们街道调解纠纷都行!……嗯,就算吵架,也得先摸清对方底牌不是?”

    她说完,有点忐忑地瞅了靳维止一眼。

    靳维止合上书,深邃的眼眸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一下。“说得不错。”他给出了一个简短的肯定,然后将书放回原处,语气平淡,“是这世道,困住了你。”

    于幸运一愣。困住了……她?这话什么意思?是夸她有想法,可惜生不逢时?还是说她现在这处境,是世道所迫?

    于幸运被刚才那句评价弄得有点晕乎乎,像是被严厉的老师突然夸了一句的小学生,心里那点分享欲又冒了点头,“其实我觉得吧,历史这东西,不能离太近看,得拿远一点,站高点看,脉络才清楚,才有意思。”

    她盘了盘腿,忘了害怕,眼神有点放空,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就像秦始皇,当时被骂惨了,往后两千年也被钉在暴君的柱子上。可你隔段时间再看,风向就变了。汉朝骂他暴虐,唐朝又说他雄才,到了咱们这儿,教科书不也肯定他车同轨、书同文的大一统功劳么?翻案,平反,再评价……历史有时候就像个罗盘,指针晃来晃去,看谁在掌舵,谁在解读。太阳底下没多少新鲜事,新鲜的都是看事的角度和说法。”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点自省般的困惑:“但是吧,这么看历史也有问题。我看书看剧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就把自己带到龙椅上,带到将军帐里去了,琢磨的是帝王心术,将相谋略,天下大局。可我是谁啊?”  她指了指自己,“就是最最普通的老百姓。放在古代,可能就是那个被征去修长城的民夫,是那个田赋交不上挨鞭子的农户,是战乱里逃荒啃树皮的一家子。”

    话音落下,病房里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靳维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眸里,先前那微弱的探究火苗,似乎在这一刻悄然亮了几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于幸运却隐约感觉到,一种极其专注的重量,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恰好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太深,太静,倒映出她有些无措的影子。于幸运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闪,却不知为何,在那片奇异的平静里,竟然也定住了。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还是于幸运先顶不住压力,率先移开了视线,低下头,声音也重新变回了那种带着点自嘲的:“他们都觉得我傻,好糊弄,看着好玩。”

    她抠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声音闷闷的,“其实我就是觉得,人活一世,在历史长河里连个水花都算不上。秦始皇厉害吧?一统六国,千古一帝,死了不也得用腐烂的咸鱼掩盖尸臭,被赵高李斯瞒天过海?汉武帝雄才大略,开疆拓土,晚年求仙问道,巫蛊之祸牵连数万,最后不也孤零零死在五柞宫?还有春秋首霸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尊王攘夷何等威风,老了竟被宠臣佞子囚在深宫,活活饿死,尸体生了蛆都没人收。南朝梁武帝萧衍,崇佛治国,几次舍身同泰寺,文治武功也曾有可观,最后呢?侯景之乱,被困台城,活活饿死,死前想喝口蜜水都不得。甭管多伟大,多厉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前多么煊赫不可一世,到头来,在死这件事上,在结局可能潦草不堪这点上,大家倒是挺公平的。伟人巨匠是一抔土,一缕烟,被历史车轮轻轻带过、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普通人,也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倾听的靳维止。她这几天养的,脸上稍微有了点肉,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澈,有种通透的平静

    “所以好多事,我懒得去想那么深,计较那么多。累得慌。”

    她歪了歪头,看向那扇厚重的门,语气平淡:“就像现在,你关着我,我害怕,但也不想拼命反抗了。因为我知道,你想放的时候自然就放了,不想放,我挣也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在绝对的力量跟前,在历史规律跟前,个人那点喜怒哀乐、爱恨情仇、计较挣扎,挺渺小的,想想,也挺没意思的。还不如省点力气,多吃口饭。”  虽然饭很难吃。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夜灯发出轻微的嗡鸣。

    靳维止静静地坐在那里,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眸深处,仿佛细微的波澜漾开,又迅速归于深潭。他第一次,不是用审视麻烦或需要处理的受害者的眼神看她,而是在看一个……在绝望境地里,本能地扒拉住历史这棵大树,为自己荒谬处境寻找解释和出路,有点奇特的灵魂。

    她这番话,没什么高深哲理,甚至带着点小市民认命式的消极和得过且过。但奇妙地混合了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近乎本能的自保智慧,一种将自己抽离出现实苦难,置于更宏大时空背景下来获得平静的……奇特能力。不是哲学家的思辨,而是杂草般的生命力,在石缝里找到一点湿气,就能自顾自地开出歪歪扭扭的花。

    良久,就在于幸运被他看得心里又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太多惹烦了这位阎王时,靳维止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些:“书可以看。”他说,“但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把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平淡的话,却让床上的于幸运瞬间睁大了眼睛。

    “炸酱面,”他说,“明天午餐会有。”

    门轻轻打开,又合拢。带走了一室凉意,也带走了那个山岳般压迫的身影。

    于幸运愣愣地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看看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看膝盖上摊开的《传习录》,再看看手边那本花里胡哨的言情小说。

    心里头有点懵,有点茫然,还有点……雀跃?

    炸酱面……明天午餐……真的会有?

    门外,走廊光线昏暗。靳维止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阴影里,身姿依旧笔挺。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拉下她被子时,触及的质感。

    片刻,他放下手,插回裤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迈入更深的走廊阴影中。

    只是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里,深处燃起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火苗。

    对这个被强塞到他手里的麻烦,对这个在绝境里还能琢磨知行合一和上兵伐谋、看历史看到把自己看豁达了的存在,靳维止第一次,产生了一丝超出职责范围的探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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