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叙度过了有生以来最荒诞的两周。[精选经典文学:羽翼文学]

    作为人类闭眼之前,为庆祝七月新结束的并购案,他在赢和酒店顶楼设宴,慰劳并购团队及集团几位高层。

    那晚客人很多,严叙没喝几轮却有了醉意,头脑昏沉独自回套房休息。

    路过厅外的泳池时,暴雨倾盆而下,混沌中背后有重力袭来,脚一滑,再睁眼,就来到了这里。

    属实是他这辈子没想过的天崩开局了。

    当狗14天,330个小时。

    他终于找到一件与他从前的人生相关的人事物:

    四年没见的前女友。

    也终于从记忆中,捞出了自己如今的身份——

    黎芙的宠物。

    那只该死的、把他咬到连打三针狂犬疫苗的萨摩耶串串。

    不能怪严叙后知后觉,和黎芙谈恋爱几年,他只依稀记得她老家在南方某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县城。

    且分手时,妞妞还是只狗崽子。

    出生在学校31号宿舍楼下,被黎芙捡回两人同居的公寓,兴冲冲养了两天,刚做完驱虫,就把他给咬了。

    严叙厌蠢、厌狗,妞妞集二者大成。

    肇事当晚就被他勒令送走。

    黎芙一百个不情愿,但最终抹泪收拾了新买的狗窝奶粉和四十斤幼犬粮,一起打包送到了她朋友那儿寄养。

    后续严叙不关心,也不曾过问。

    只知道直至分手,黎芙没再让他在公寓见过一根狗毛。

    现在,他变成了妞妞。

    严叙试图从生物学病毒寄生、物理量子纠缠、神学因果报应…种种角度解释这种现象的成因,头脑风暴到最后,视角里出现两只毛茸茸的爪子时,所有疯狂发散的脑波都汇作了一根需要医生抢救的直线——

    还是死了的好。

    他不能尖叫。

    因为过去两周的经验告诉他,任何情绪崩溃的发泄张嘴后都会变成愚蠢的“呜呜呜”。

    也没法叙旧。

    他受够了从嘴里吐出令人厌烦的“汪汪”,打定主意要当哑巴。

    “吃不吃!”

    一人一狗拉锯半晌。

    黎芙为这逆子痛心疾首,怼着它鼻子指指点点,“家里奔小康才几年,连肥牛卷都嫌弃上了?妈从嘴里给你省一口容易吗?倒反天罡,今天非治好你这破毛病!”

    话音未落已经撸好袖子,眼疾手快掰它嘴巴,肉卷往里塞。

    萨摩耶不知道哪儿来的牛劲儿,好似刁民投毒谋害,狂躁翻滚几周挣脱后,大发雷霆把肉片撕得稀碎。

    黎芙在原地沉默。

    黎真:“我说什么来着,你没有教养的投喂方式扰乱它的内心秩序了!”

    黎芙:“这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

    黎真笃定道:“大暴雨之后。”

    12号是黎真小姑子结婚前夜,黎芙帮忙布置婚房,因为暴雨在酒店留宿,妞妞当晚还精神正常。《近期必看好书:林梢读书

    “你第二天赶着上班,是不知道,一觉睡醒它就全变了。那晚没什么特别的事啊……”黎真神叨叨揣测,“你说,会不会暴雨打雷,把它魂吓掉,被什么脏东西给附身了?”

    黎芙痛斥,“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亏你还是个科学老师。”

    特别的事,倒确实有一桩,刺激得黎芙半个月来心烦意乱、睡不好觉。

    那晚狂风暴雨,酒店窗户抖得厉害,半梦半醒间手机响了。

    然而,接通后整整五六秒钟,话筒里没有声音传来。

    黎芙掀起眼皮看屏幕。

    只一眼。

    瞬间清醒,肌肉僵直。

    归属地b市,号码没有备注。

    但那是一串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数字。号码的主人,堪称她人生的一切挫折的开端。她曾以为这辈子永远不会再接到他的来电。

    千万句谩骂汇聚到嘴边,最后只借着酒劲猖狂:“哪位?说话!不说挂了。”

    雷声太大掩盖了回音。

    黎芙努力将耳朵贴近听筒,只听见一种极轻的、奇怪的咕噜声——

    像东西下沉水面。

    又像人被割开喉咙时,声带发出的气泡响。

    屏住呼吸听了两分钟后,判断为误拨。

    黎芙如鲠在喉,直接摁下关机键。

    不该接的。

    接了也该第一时间挂断!

    她只要一想到,那个人会在手机里发现这通误拨记录,而她竟然给足他两分钟的耐性,就懊恨得捶胸顿足。

    当然,她不会跟姐姐聊这些。

    那年从b市逃回老家,黎芙在卧室昏天暗地躺了很久,才重振精神走出家门。全家人给了她一切能给的宽宥,对b市讳莫如深,对那个人只字不问,黎芙自然不想凭白惹他们伤心。

    *

    岭县夏季的雨,急放急收,乌云沉雷转眼散了,又只剩门头淅沥的水帘。

    黎家是自建两层小楼,九十年代末的建筑,一楼开水果店。

    奔丧回家的黎母,忙着清理了一上午坏掉的库存水果,直起腰扭头,就见萨摩耶无精打采趴在檐下看雨,眼皮半垂,毛发黯淡。

    狗食盆里新拆的鲜肉罐头一口没动。

    瞧得她直皱眉,“怎么瘦成这样还挑食,兽医开的药喂了吗?”

    黎芙提起来就烦。

    “我把药藏肉里、碾碎泡水,什么法子都试了,它就不肯咽。”

    回家一周,黎芙带妞妞看遍了方圆十里大众点评超4.5分的宠物医院、寺庙道观风水堂……药开不老少,法事做了两场,萨摩耶的精神状态没什么改善,不,该说愈演愈烈——

    每早菜市场最贵的金钱腱,煮好切片,还得黎芙洗干净手,一口一口喂。

    没错。

    大约觉得低头进食的方式不体面,它进化到连盘子都不肯再舔,偏只要黎芙喂,换个人,饿死也不肯张嘴。

    性格大变已经很难解释,它竟还无师自通了上厕所,每天遛断腿也不肯在外拉尿。

    日常要霸占黎芙三分之二的床位。

    两天不换床单,就会发生一些,类似它心情不美、踩了满床梅花脚印的小意外。

    指令是半句不听的。

    偶尔黎芙打游戏通关,它会回头看一眼,其余时间基本生无可恋在放空。

    从质疑黎真封建迷信,到家里挂桃木剑……

    本不富裕的银行卡余额花得精光,从前蠢萌的萨摩耶仍旧每天耷着张厌世嫌弃脸,堂而皇之在家里晃荡。

    黎母也觉得棘手。

    “家里最近真是诸事不顺,算了,我改天再带它去给西山神婆看看。你赶紧收拾下,换件衣裳,丧事办完了,你几个姑妈要聚聚,叫你一起吃顿饭。”

    黎芙:“叫我去挨骂吧?”

    和梁左之退婚两周,黎芙相亲九台。

    岭县婚恋市场上流通的青年才俊,全被她否了一圈。

    这时候聚餐,不必想,肯定要开批斗大会。

    “说两句就说两句,能少块肉?”

    黎母语重心长,“阿芙,这几年你整宿打游戏,消极工作,妈理解,也心疼你,现在家里好歹不缺你这口饭,以后呢?不趁这张脸还能骗骗人,赶紧结婚捞张饭票,过些年爸妈没了,剩你一个人怎么办?”

    黎芙杵店门口偷草莓吃。

    附和点头,“结啊,我又没说不结。”

    “这个嫌胖,那个嫌矮,现在除了姑妈,还有谁敢给你介绍?”黎母见她吊儿郎当样,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她手背,“百来块一盒的进口货呢,吃那筐便宜的。”

    黎芙从善如流转挪步。

    “祖宗唉,洗了再进嘴!”

    黎母忍了几秒,没忍住,转身倒了大半框进水槽,边洗边骂:“小时候给你批八字的师父,说你朱雀乘风,贵命格局,整整多收了我八百卦金合天道平因果,这富贵它倒是来啊,躲了26年还没躲够。”

    黎芙低头看脚上开胶裂口的人字拖,欲言又止。

    “谁算的,不然你找人退钱吧。”

    草莓洗好,黎芙吃了一半。

    剩下的一颗一颗喂给狗,它冷漠疏懒,比黎芙还像天生富贵命,有一搭没一搭就着她的手吃两口。

    22岁以前,全家对黎芙这段批命深信不疑。

    就连黎芙,都曾以为自己人生拿的是偶像剧本。

    小镇做题家过五关斩六将,考上top法学院,暗恋得偿,初恋就谈了个顶级高富帅,大学四年,用室友的话评价,是打开电视机,都要嫌里边剧情没她爽的程度。

    可惜老天说翻脸就翻脸,不认亲闺女了。

    先是红圈所实习期遭遇职业重创,男友无缝衔接订婚白富美,再后来……总之,黎芙将23岁这一年设置为人生的记忆禁区,人想要活着,就得学会得过且过,敷衍糊弄。

    草莓喂完,腿也蹲麻了。

    汁水染得指尖黏腻,黎芙起身穿好衣服,给狗套绳。

    视线对上,又是一声我艹。

    从前活泼可爱,每次出门尾巴像装了螺旋桨的萨摩耶,如今敛默静遂,稳沉得像里头住了个人。

    “啪!”

    走到门口,黎芙趁它不备,扯了符纸贴在狗脑门上,横眉低声恫吓——

    “脏东西,从妞妞身上滚出去!”

    还来!

    它冷冷扒掉额心的黄纸。

    黎芙尴尬轻咳,假装无事发生,牵上它,跟在父母身后出门。

    黎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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