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推荐指数★★★★★:春暑阁

    壹  ·  赝品与真迹

    第一次见兰芷是在一个雨下得像是要淹没世界的晚上。

    那晚生意淡得像白开水。那扇沉重的柚木门被推开时,没有风铃响,只有一股湿漉漉的寒气。她站在门口,浑身都在滴水,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皱巴巴的护照复印件。

    她不像那些来这里找活路的女孩。那些女孩,眼里要么藏着钩子要么藏着火,哪怕是装出来的可怜,那也是为了讨口饭吃的演技。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眼里是一片死灰,是被大火烧过之后、连烟都冒不出来的余烬。

    迭码仔老黑把她往吧台前一推,像推一件处理品。

    “美娜姐,这货色怎么样?正经良家妇女,说是老公欠了赌债跑了,把她押这儿了。我想着你这儿缺个洗碗的,或者……唱个曲儿的?”

    我摇着那把檀香扇,眯起眼睛打量她。

    真素净啊。

    在这个恨不得把眼影画到太阳穴、把胸脯垫到下巴底下的红灯区,她素净得像个异类。皮肤是那种没经过日晒和激素摧残的瓷白,骨架纤细,肩膀窄得仿佛一捏就碎。最让我嫉妒的是那双手,指节匀称,指甲圆润,没有那种长期服用雄性激素导致的关节粗大,也没有那种为了掩盖男性特征而刻意留长的指甲。

    那是天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却被她端着碗要饭的“真”。

    “抬起头来。”我说。

    她慢慢抬起头。那是一张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脸。没有我这种削骨磨腮后的人工精致,也没有阿萍那种硅油填充出的僵硬饱满。她的五官平淡,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对,一种“顺理成章”的味道。

    就像是一件摆在满屋子高仿古董里的真品。哪怕它裂了,哪怕它蒙了尘,你也一眼能看出,它和那些涂脂抹粉的赝品是不一样的。

    “叫什么?”

    “兰芷。”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

    “会喝酒吗?”

    “不会。”

    “会讨好男人吗?”

    “……不会。”

    我笑了,扇子在掌心轻轻一敲。“什么都不会,来这狼窝里干什么?喂狼吗?”

    她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那血珠子渗出来,殷红的一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我不想卖。”她终于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崩出来的,“除了这个,干什么都行。”

    老黑在旁边嗤笑:“装什么清高……”

    “闭嘴。”我横了老黑一眼,“人我留下了,记我账上。”

    老黑拿着钱走了。兰芷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我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在这儿,你是‘真’的,所以你最贱。”我盯着她的眼睛,残忍地剖开这个事实,“因为我们这些人,为了变成你这样,把命都豁出去了,把尊严都嚼碎了咽下去。而在那些男人眼里,你这种不需要努力就拥有的东西,反而没了那股子劲儿。他们来这儿,是来找刺激的,是来找‘假作真时真亦假’的那个‘假’的。”

    她捧着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她说,“我不稀罕当女人。”

    我抱着臂看着她,感到无聊的荒谬。

    我花了大半辈子,挨了无数刀,吃了无数药,哪怕到了五十岁还在跟地心引力做斗争,就是为了维持这副女人的皮囊。而她,拥有着我梦寐以求的一切——子宫、细腻的皮肤、原本就属于她的女性身份——却恨不得把这身皮肉给扔了。

    我们就像是站在镜子的两端。

    “留下来吧。”我玩味地笑了,“不用你洗碗,也不用你卖。你就坐在这儿,坐在那盏灯底下。让我看看,真正的女人绝望起来是个什么样子,也算是给我解闷了。”

    后来的日子里,她真的就成了红莲的一景。

    她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热门言情书籍:顾念书屋】她就坐在角落里,穿着那件我在夜市给她买的淡青色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偶尔人少的时候,她会上台唱我一知半解的歌。

    我并没有打算把目光投向她太长的时间,但当我发觉的时候,目光的方向已经成为了习惯。

    我看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刻意的扭胯,没有夸张的猫步,重心很稳,脚跟先着地,一种没有被高跟鞋驯化过的步伐。

    我看她喝水的样子。嘴唇轻轻抿着杯沿,喉咙微动,没有那种为了展示脖颈线条而刻意仰头的动作。

    我看她面对男人调戏时的反应。不是欲拒还迎,也不是泼辣对骂,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和冷漠。那种冷漠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觉得恶心。

    我在学她。

    是的,我,美娜,蒂芙尼的前头牌,阅男无数的老鸨,在偷偷模仿一个落魄的弃妇。

    我开始减少脸上涂涂画画的那些。我换掉了那些亮片旗袍,穿上了素色的长裙。我试着像她那样笑——不是嘴角上扬四十五度的职业微笑,而是淡淡的、只在眼底泛起一点涟漪的笑。

    有一天晚上,店里打烊了。工人们在拖地,把那些酒渍和烟灰混在一起拖成一滩滩黑水。

    兰芷坐在吧台边,正在算账。她算账很快,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

    “美娜姐。”她突然叫我。

    “嗯?”我正在卸耳环,那对沉甸甸的珍珠把耳垂坠得生疼。

    “我看了好久,你的耳洞发炎了,都肿起来了。”她放下笔,走过来,自然地托起我的脸,轻轻扳到一边,查看着我的耳垂。

    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那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触感。

    那一刻我僵住了。

    多少年了,摸我脸的手,要么是男人的,带着情欲和烟草味;要么是整形医生的,带着橡胶手套和消毒水味;又或者是那些男人的老婆们,或粗糙或光滑、带戒指或不带、涂着指甲或不涂、骨节坚硬或柔软,带着尖利的风声和骂声扇在我的脸上,我对此非常熟悉。

    但从来没有一只这样的女人的手,它纯洁地在我的脸上,让我一时忘记了过去那些手的样子。

    “我去拿药膏。”她说。

    我摸了摸脸,第一次觉得这层皮肉长在我身上不是为了挨打,也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此刻我庆幸着,因为感受过太多太多摩擦,所以能在她的手指落在脸上时全部的感官记住她的轮廓。

    贰  ·  笼中鸟与画中仙

    我恨我的身体。

    如果能选,我宁愿像外面那些拉客的皮条客一样,长一身粗糙的皮肉,哪怕满脸横肉,也好过这身招灾惹祸的细皮嫩肉。这具身体是我那个烂赌鬼丈夫最大的筹码。在清迈的时候,他用我的身体去借高利贷;在曼谷,他用我的眼泪去骗亲戚的钱;到了芭提雅,他干脆把这具身体连同灵魂一起,以五千泰铢的价格卖给了迭码仔。

    “老婆,你忍忍。等我翻了本,我就来赎你。你是女人,女人总归是有退路的。”

    这是他把我推进那辆黑色轿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去他妈的退路。女人的退路,就是躺下来,张开腿,变成一个容器。

    我被带到了红莲,我以为这又是一个淫窝。我做好了咬舌自尽的准备,或者拿把剪刀捅死第一个爬上我床的男人。

    但我见到了美娜。

    第一次见她,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摇着把折扇,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她很高,骨架比一般女人要大,肩膀略宽,但这并没有损耗她的美,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大树般的威严。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货物,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她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裂纹。

    “留下来吧。”她说,“你就坐在这儿。”

    于是我就留下来了。

    我不用接客,不用陪酒,甚至不用笑。我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当一个摆设,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兰花。

    起初我很怕她。我知道她是变性人。在这个圈子里,变性人的脾气通常很古怪,因为她们受了太多的苦,身体里的激素又常年紊乱。我怕她会突然发疯,怕她会像那些男人一样折磨我。

    但我错了。

    美娜是我见过的,最像女人的人。

    不是指身体构造,而是指那种心气儿。

    有一次,那个卖私油的工头老黑喝醉了,借着酒劲来摸我。我吓得浑身僵硬,连躲都不会躲。美娜从吧台后面冲出来。她没叫保安,也没拿酒瓶子。她只是往那儿一站,手里的折扇在老黑的手背上狠狠一敲。

    “老黑,这是我的场子。兰芷是我的客人,不是挂牌的。”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那种气场,那种不怒自威的架势,硬是把那个一米八几的壮汉给镇住了。

    老黑骂骂咧咧地走了。

    美娜转过身,看着我。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擦擦吧。”她说,“别让那种人的脏手味儿留在身上。”

    那块手帕上带着香味。那是美娜身上的味道。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呢?

    是我这种天生拥有女性器官、却只能任由命运摆布、被丈夫出卖的弱者吗?还是像美娜这样,把自己从男人的躯壳里剥离出来,一刀一刀雕刻成现在的样子,然后用这副身躯去保护另一个女人的强者?

    如果是前者,那这“女人”不做也罢。

    如果是后者,那我愿意做她的妹妹,甚至是女儿。在红莲的日子久了,我发现美娜其实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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