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京你怎么啦?”段声没见过这阵仗,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了,和自己打架那会儿不是挺厉害的吗?
“出去!”接近崩溃边缘的孟愁眠情绪由恐惧转变为愤怒和暴躁,“出去!别过来,别碰我!”
“愁眠!”徐扶头才打完水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他赶忙上前却被拿着一截断下来的铁丝扎往脖颈的孟愁眠拦住了,“不准碰我!不准过来!”
“好,不过来,不碰你……”徐扶头慢慢弯下腰,接着蹲下身子,和孟愁眠的视线平齐,“愁眠,能告诉我发了什么事吗?”
徐扶头时刻关注着孟愁眠抵在脖子上的那根铁丝,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要过来,不准拍照……不要拍照……”孟愁眠的双目有些失神,注意力无法集中,涣散的眸光里隐隐约约还留存着某个人的身影,他在一片白茫茫的恐惧里找到一片青山的光影,青山下有一个和他牵手的人……紧接着就是一把通天大火。
或许事情还有很多种解决办法,可孟愁眠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不受控制,付出代价最惨重的那一种。他不知道怎么求缓和,怎么求中庸,从小到大别人总是用最暴虐,最不容缓和的方式对他,他要想反抗和对立,也只能用最不留余地的方法逼死别人,逼死他自己。
“哥……”孟愁眠泄气了,他的意识落了情绪的下风,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在往下落,尽管潜意识在拼命挣扎,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的世界开始迎来最漫长的雨季,身体长出苔藓,把自主控制意识紧紧封存,捂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呼吸不通。
“哥……你说得对,”孟愁眠赶在黑色情绪封闭棺门的最后一刻,对他最爱的人说出狠话,“我们不同路……”
一个正常人,一个神经病。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到这里吧,我们就到这里吧。”孟愁眠看到他哥的身体晃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滚下来,“你走,走得远远的,走……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
“孟愁眠,你……你在说什么?”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些偏激的言论洗劫了一番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错误。
“我说你走!”孟愁眠不想让他哥看到更为糟糕的自己,他几乎嘶吼出声,“我说我们结束了,我说我们不相配!”
“不相配”三个字几乎捅破了徐扶头的胸膛,扎穿了他的心脏。
最后一句话,要是换做别人可能还要吵上一架,争个高低对错,可是段声觉得这句话对徐扶头的杀伤力太大了,简直是一击毙命。这小北京就算要分手,也不用说这么狠吧,“小北京,你发什么疯呢,我们徐哥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徐扶头沉下来的眸光喝住了要替他鸣不平的段声,但这场忽如其来的分手甚至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看着又带着血,又带着伤的孟愁眠,试图重新开始,他一言不发地把那盆水拿过来,拧干毛巾打算上前先给孟愁眠擦擦,可他被拒绝了。
“不合适了……”孟愁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是这不影响他说狠话,“徐哥。”
刚刚的“不相配”三个字是忽如其来钻心的疼,现在的“徐哥”两个字好像直接跨过了时间,徐扶头感觉孟愁眠和他一下子就分了很多,比第一天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分。
这让他这个从头到尾都在学习恋爱的人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份试卷直接宣判零分。
事情没有到僵持不下的程度,最后,徐扶头先做了退步,他把房间连同时间和空间这些东西都留给孟愁眠。
他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小沟边,抽烟。
看完了全过程的段声站在徐扶头边上踌躇了一会儿后,走上前,把兜里的照片拿出来了。
“徐哥……”段声拿着照片的手有些抖,他有些无法判断面前这个男人看到这种照片的反应,“有个事儿,那会儿我来的时候屋子里面关了一个人,我以为是小北京,可……那个人是余四……我没注意,他就跑了,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照片。”
正在走神的徐扶头被烟烫了一下,他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段声后才把那张照片接过来。
一开始眯着眼睛抽烟的徐扶头还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他拿着照片转了个身子,对着光亮才把那张照片看清楚。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风华正茂,他们在桃花烂漫的地方牵着手,亲密缠绵地接吻。
段声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一个即将暴跳如雷的大哥。
徐扶头拿着照片,把掐灭的烟重新点上,擦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缓缓吐出一口烟后,他才说话,“你看见的那个人确定是余四吗?”
“嗯,余望哥的侄子,余成江经常打的小兔崽子。”段声百分之百确定地说,不过转念过来,他又对徐扶头的反应感到诧异。
“呵。”徐扶头拿着烟,像打量着什么工艺品一样打量那张照片,然后一连笑了好几声,笑无奈,笑迟钝,笑机。
原来孟愁眠怕的是这个,不要照相说的是这个,要说狠话和他分开也是因为这个。
徐扶头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幸运,只是有这个问题而已,他和孟愁眠这张刚刚因为解题思路走岔路的卷子还可以柳暗花明。
徐扶头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点评道:“照片拍的挺好的,挺清晰,挺有纪念意义的。”
段声:“……”
大哥您没事吧?
徐扶头此刻盛着月光的双眸就像身边流过的同样盛着月光的北水,平稳安静又深不见底。
“给黄立年打电话,问他余四总共洗了多少张照片。”徐扶头有条不紊地开始面对面前的残局,“另外,让余成江带着他的好儿子过来,说说还钱的事。”
徐扶头表面看着很平静,可段声感觉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很快就要怒发冲冠了,他先拨通了这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开照相馆的黄立年的电话。
徐扶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小屋,明明很安静,但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个人隐隐的哭声。
照片?威胁?余四?
孟愁眠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些东西多久?
忽然来的情绪爆发,是不是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这里面徐扶头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余四为什么要威胁孟愁眠,威胁孟愁眠干什么?
他的思绪被打完电话的段声打断了,段声说:“徐哥,黄立年说他不知道什么打印照片的事,但是他这一个月来总是感觉店里进了小偷。”
“余成江接电话了,但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背时鬼儿子去哪里了。”段声补充道:“他求我们看在余望哥的面子上再宽限几天。”
“如果我在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看不到余四,我就让余家全部滚出云山村。”徐扶头一点人情都不讲,他冷冰冰地处理这一切,目光一直停在不远处的那个小木屋上,“黄立年报警了吗?”
“呃……我问过,没有。”段声说。
“为什么不报警?”徐扶头怒火中烧,“店里都进小偷了他为什么不报警查!”
“徐哥……”
“给他提个醒,看他到底报不报警。”
“最后一件事,打电话给老杨,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徐扶头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烟踩灭,站起身来,重新走进那个小木屋。
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孟愁眠也强撑着意识打了两个电话——
“喂,妈妈,我想买块玉,钱不够……”
“喂,江医……我需要药……心脏,我的心脏……疼。”
孟愁眠满头大汗地靠在墙角,喃喃自语,“不相配……我们不相配……一个精神病和一个正常人……不相配。”
他快要被情绪的海淹得溺毙了,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拿起地上的铁丝一下一下用力地划烂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搏斗意识,他非常难受,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他的手背被划得不成样子,鲜血淋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发展,直到重新打开门进来的徐扶头,打破了孟愁眠想象中秩序井然的一切。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竟然还会去而复返,他的潜意识里认为,一个人要抛弃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都那样凶巴巴地撵人了,怎么还会回来。
他只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上的铁丝。
接着孟愁眠的身体腾空了,他哥直接把他横抱起来。
“放开。”反应过来的孟愁眠又开始了他的挣扎,他再一次想要声嘶力竭地推开这个人的怀抱,“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
着急上火的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他知道他哥最伤心的地方,不是不相配,是那一声疏远又客气的:“徐哥!”
“你再叫一声徐哥试试!”这次不同往常,徐扶头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文尔雅,说话动听悦耳,孟愁眠用嘶吼喊叫让他离开,徐扶头同样用不可置喙的严肃语气驳回了孟愁眠的声嘶力竭。
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用这么大的音量跟他说话,他被吓缩了手,像受惊的小猫,怔怔地看着沉着脸的他哥。
徐扶头抱着人就要送医院,怀里的孟愁眠还是不甘心地低低喊了一声,似乎在搏一种把棋盘重新完璧归赵的可能性,只要还有希望,他还是希望自己去承担自己闯下的祸事,“徐扶头……你放我下来。”
这一声里包裹着孟愁眠的无尽委屈和苦衷,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想把他哥牵扯进来,祸是他闯的,病是他自己的。
“愁眠,照片我看到了。”徐扶头的眼神由悲伤转为坚毅,他觉得两个人的难关就该两个人一起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承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