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越来越不中用了,云山镇好些村民商量,等清明节之后重新开会选村长。”

    这个消息来得太快了,老李一天比一天疯癫,换人是早晚的事,但也有些不合时宜。老李毕竟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有好有坏,有过也有成,做错了一些事,但是个有担当的村长。村民们说换就换,还要开会重新选,未免有些太寒人心。

    徐扶头倒不是同情老李,但他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想起过往种种,那头和老李一起养的牛,那些每年日都会送过来的鸡蛋,以及小时候老李慈祥的一声声“孩子”,都在此刻折磨着他。

    摸着良心讲,他没有真的恨过老李,至少恨是需要报复的,但他从来没有想过。

    “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如果现在换村长,那么投票的人就是下一代,就是你们这一代的人了。你现在建厂,几乎养着大半个徐家关的人,投票的人就是你手底的人,选你,或者选你打算选的就是他们会拿笔去写的答案。”

    “你现在想想,村长和镇长的位置你想不想坐,如果不想,那你打算让谁坐?”徐堂公叹了口气,拍拍徐扶头的肩膀,带有导向性地说:“千万要想好了,这个位置杂事多着呢!”

    位置:当村长的人也是当镇长的人,二者保持一致

    徐堂公捏着拐杖原地走了一圈,又说:“我们五个镇需要在土地上保持一致,腾药老板跟你合作,打算种三七和重楼的事情,我希望你也能带上我们,后山的地肥,但有限,茶叶又一年不如一年……哎呀,总之事情不消我多讲,你考虑考虑。”

    “如果你不当村长,就挑个听话的,土地无论种什么,选择都在你手上。”

    “三七和重楼不能用农田去种,只有后山最合适。”徐扶头讲出自己的依据,并说:“如果五个镇的土地都拿去种三七和重楼,那就不值钱了,算算人工和农时,还不如乌龙茶呢。”

    “保障!”徐堂公发号施令惯了,但一遇到徐扶头就碰壁,他强调说:“保障懂吗?不需要所有的田都拿去种,至少每家分个两三亩地,先培养着,准备一手。”

    “劳民伤财。”徐扶头和徐堂公在外人面前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在内里却总是说不到一块,经常互相把对方说毛,不给彼此一点耐心。

    “我去种重楼和三七连我自己都拿不定主意,怎么敢拿村民的田去搞!”

    “好!当我刚刚那些话白说!”徐堂公不耐烦地拍了下巴掌,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当还是不当?不当的话准备选谁?”

    “我不当!”徐扶头转身走向木车,固执地说:“我弃权,他们想选谁当就选谁当。”

    “不会有差别的,不要东说西说了!”徐堂公吼道,“现在不要说云山镇,就连青山镇舟山镇这些都有一大半年轻小伙子被你管着!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爽快给个决定。”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徐扶头觉得他正在和一个思想和他完全不同,而且还非常顽固的人说话,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选就是不选,哪里就不爽快了?!”徐扶头有些恼火,徐堂公气得转身,两人都决定暂时不理对方。

    僵持一会儿后,徐堂公又敲了一下拐杖,准备走出去。

    但徐扶头却忽然转身叫住他,问:“堂公,你怎么知道我和腾药老板的事情?”

    ##

    夕阳西下,孟愁眠铲完最后一锄头烂泥,然后亲吻大地。

    整个人瘫倒。

    余望和麻兴跑过来,一人一边,像电影里把受了刑罚的犯人拖起来退堂那样,拖起孟愁眠。

    有些让人意外,孟愁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

    这能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迹。

    “啊嘞嘞!”余望发出赞叹,“愁眠啊,你也是不松活了!”

    麻兴也竖起拇指,“太牛了愁眠!中午就看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孟愁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要死不活地看着夕阳,摆摆手,说:“我们……我们北京爷们一向很能坚持的——”

    余望:“……”

    麻兴:“……”

    倦鸟归林,人也扛着锄头排队回家,余望和麻兴拖着一位北京爷们走在最后面。

    徐扶头开车过来,本想着在路口等会儿就能等到,但活活等了二十分钟都不见那个小绿人影。

    镇上的小伙子一茬一茬地从他车窗外面走过,各个跟他打招呼:“徐哥!”

    “徐哥!”

    “徐哥来接人呀?”

    “嗯,那个孟老师是走了吗?”

    李承永忽然笑了一下,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说:“没有,孟老师在最后呢!徐哥,车开不进去,你下来去接接呗。”

    也是,徐扶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样,我以为他中午会跟着徐叔回家呢。”

    “没有,孟老师硬跟我们挖了一天,连气都没喘。”

    徐扶头在心里给孟愁眠狠狠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往队伍末跑去。

    “愁眠!”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跟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跑到队伍最后才发现,他们和整支队伍隔了整整两个转弯。

    再来快点,徐扶头都能跑到起点了。

    “哥?”挂在余望和麻兴中间的孟愁眠抬头,晚霞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孟愁眠立刻丢掉了北京爷们的身份,觉得这个锄头啊、雨啊、烂泥啊、还有这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啊都是让他受了天大委屈的东西。

    眼泪也不装了,鼻头一酸,抱着人就喊,“哥!挖地好累啊!我手疼,腰也疼,脚也难受,我快死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边上交换眼神,扛起孟愁眠的锄头就默默往后退,然后忽然大跑往前。

    徐扶头:“……”

    徐扶头在后面喊道:“余望,麻兴!我开车来的,你俩跟我一起回去!”

    “不消咯!”余望和麻兴同时拒绝,并说:“我们锻炼身体!”

    徐扶头:“……”

    人走后,周围就安静下来,孟愁眠更是弯成一条泥鳅,在他哥怀里靠着,拿他哥的衣服擦眼泪擦鼻涕擦汗水。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孟愁眠顺手搂好他哥的脖子,他等的就是这会儿。

    “哥,手疼。”

    “回去就给你看。”

    四周山林寂静,晚霞浓淡相宜,像姑娘脸边的一抹胭脂。

    徐扶头抱着人回车里,孟愁眠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还穿着他的小绿雨衣,尽是烂泥也不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等他哥开车带他回家。

    徐扶头把人带回家,脱下亚麻手套后,孟愁眠数1、2、3、4……他两只手居然磨出了五个血泡,而且都炸开了。

    徐扶头忙出忙进,提了一桶热水,往里洒了盐和姜,让孟愁眠泡脚驱寒。又拿了热毛巾给孟愁眠擦脸。

    最后才用酒精和纱布给孟愁眠处理那些炸开的血泡。

    换作别人,可能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但孟愁眠不行,碰一下喊一声。

    把徐扶头都搞紧张了。

    磨了十多分钟才把左手包好,右手有点难处理。

    左手的皮都被磨掉了,右手的沾着一大块,徐扶头不敢用手直接撕开。

    跑到张建国小卖部买了个的指甲剪,打算用这个帮那块皮剪掉。

    得知这个计划的孟愁眠直接尖叫,睡着的梅子雨被他吵醒,两眼哀怨地望着他。

    “你什么眼神啊梅子雨,你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孟愁眠不满地丢了个栗子过去打狗,“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梅子雨:“……”

    徐扶头给新买的指甲剪消了十遍毒,捏住孟愁眠的手就要动工。

    “啊!等一下!”孟愁眠要回缩,还想乱动,还试图发起攻击。

    徐扶头握好孟愁眠的手,指甲剪对准那块皮,声东击西地来了一句:“别乱动,老婆。”

    孟愁眠的脑子忽然宕机。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满满,他哥又叫他老婆。

    他以为他哥上次喊是做疯了乱喊的

    现在居然平平静静地就这么喊了一声老婆。

    咔嚓一声,徐扶头目的达成。

    再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红脸。

    第172章 熊出没(七)

    “哥你……你刚刚乱喊什么呢?”孟愁眠凶巴巴的问,脸和西红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徐扶头低着头笑,问:“刚刚剪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刚刚光想“老婆”的事了,顾不上疼不疼。

    但孟愁眠还是不高兴,“你耍无赖!上次……上次那什么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孟老师想怎么算?”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心,把纱布的一角别进去。

    孟愁眠:“……”

    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顺手拿走孟愁眠擦脸的毛巾,捏着孟愁眠刚刚泡好的脚顺到床上,强忍笑意靠近说:“愁眠,要是不满意,你叫我老婆也行啊!”

    “不要说颠三倒四的话!”孟愁眠抬脚踢了一下他哥,“你就知道捉弄我!”

    徐扶头呵呵笑起来,“愁眠,下次坚持不住就别硬撑,干嘛为难你自己呢?你好好一双手糟蹋成那样,让人看着不忍心。”

    “我才不是为难我自己!”孟愁眠望着自己包满纱布的两只手,说:“劳动光荣!”

    “孟老师确实勇气可嘉,毅力惊人——”徐扶头发表真心表扬,在床面前蹲下,说:“愁眠,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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