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赵小山一直没有说话。他是连里最年轻的排长,今年才二十一岁,但他的沉稳和冷静让王德发印象深刻。

    「连长,」他终于开口,「我有个问题。」

    「我们出去之后,怎么回来?」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问、但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偷袭炮兵阵地,动静一定不小。苏联人的反应速度很快,一旦发现有人破坏他们的大炮,必定会疯狂围堵。在黑暗中找到返回坑道的路,几乎是痴人说梦。

    「我不瞒你们。」他终于说,声音平静,「这是一趟有去无回的任务。团部说得很清楚:不惜一切代价,炸掉苏修的炮兵阵地。」

    坑道里陷入沉寂。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刘铁生第一个打破沉默。「连长,我去。」

    「我也去。」孙富贵跟着说。

    赵小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王德发看着他们,喉咙里涌起一股酸涩。这些人——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们明知道这是死路一条,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各排抽调五名志愿者,加上我,一共十六个人。」他说,「其他人留守阵地,继续坚守。」

    「连长,你不能去。」刘铁生急道,「你是连长,连里离不开你。」

    「正因为我是连长,我才必须去。」王德发摇头,「这种任务,我不带头谁带头?」

    他看向三个排长,目光坚定。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炸掉苏修的大炮,给主力部队创造机会。只要能完成任务,就算我们都牺牲了……值得。」

    「好了,各自回去准备。」王德发站起身,「子时出发,还有四个小时。让弟兄们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另外……」他顿了一下,「有家信没写完的,趁这个时间写完吧。」

    三个排长鱼贯离去。王德发独自坐在坑道里,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妻子和儿子的合影。妻子穿着碎花棉袄,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他们河北老家的院子里。照片是去年春节时照的,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会有这场战争。

    「翠花,」他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上妻子的脸庞,「对不起。说好带你去北京看天安门的,看来是去不成了。」

    他把照片放回口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坑道外面,苏联人的照明弹又升了起来,苍白的光芒穿过通风口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四个小时后,他就要带着十五个人,穿过那道光芒,走向未知的黑暗。

    王德发带着十五名战士,沿着漆黑的坑道向前摸索。

    坑道是新挖的,还没来得及加固,头顶不时有沙土簌簌落下。每个人都弯着腰,几乎是半爬半走,背上是沉甸甸的炸药包。

    「连长,」前面探路的刘铁生低声说,「快到出口了。」

    王德发点点头,示意队伍停下。他从刘铁生身边挤过去,来到坑道的尽头。

    出口被一层薄薄的土壁遮蔽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苏联人营地的灯火像一串鬼火般闪烁。

    「都检查一下装备。」他压低声音命令,「炸药、导火索、手榴弹,一样都不能少。」

    战士们开始检查各自的装备。王德发趁这个时间,再次观察外面的地形。

    坑道出口位于一个小土坡的背面,距离苏联人的炮兵阵地大约八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闘地,散布着几处灌木丛和几个弹坑。苏联人的炮兵阵地设在一座小山的半腰,十几门122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指向南方。阵地周围有铁丝网和几个机枪掩体,但守卫似乎不多——大部分士兵可能都在睡觉。

    「出发。」他做了个手势。

    刘铁生用工兵铲轻轻挖开那层土壁,夜晚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十六个人鱼贯而出,像十六条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融入黑暗。

    他们分成四组,每组四人。第一组负责剪断铁丝网;第二组负责解决机枪掩体的哨兵;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炸毁大炮。

    王德发带着第三组,紧跟在剪铁丝网的第一组后面。他们匍匐前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突然,王德发听到一声低沉的闷响。那是肉体撞击的声音——第二组得手了。

    他加快速度,穿过被剪开的铁丝网,直奔最近的一门榴弹炮。那门炮的炮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隻沉睡的怪兽。

    「快!」他压低声音命令,「塞炸药!」

    一个战士从背上卸下炸药包,熟练地塞进炮管。另一个战士接上导火索,然后点燃。

    他们转身向下一门炮跑去。身后,导火索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一条觉醒的毒蛇。

    第一门炮被炸药撕裂时,王德发正在往第三门炮的炮管里塞炸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阵地,也照亮了他们的身影。

    「中国人!」有人用俄语尖叫起来,「中国人在破坏大炮!」

    枪声响起。子弹从四面八方射来,打得沙土飞溅。

    「不要管!」王德发吼道,「继续炸!」

    他点燃导火索,转身扑向第四门炮。身边,一个战士被子弹击中,闷哼一声倒下,但手里的炸药包仍然牢牢抓着。另一个战士抢过他的炸药包,继续向前衝。

    爆炸声此起彼伏。一门、两门、三门……苏联人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变成燃烧的废铁。

    「连长!」刘铁生的声音从混乱中传来,「敌人的装甲车来了!」

    王德发抬头,看见两道刺眼的车灯正从山坡上方衝下来。那是btr-60装甲运兵车,车顶的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撤退!」他喊道,「能撤多少撤多少!」

    但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装甲车的机枪火力太猛,把他们压制在阵地中央。几个战士试图突围,但立刻被打倒。铁丝网的方向也被苏联步兵封锁,退路已经被彻底切断。

    「连长!」孙富贵爬到他身边,浑身是血,但眼睛里还燃烧着光芒,「还有两门炮没炸!」

    王德发看向那两门倖存的榴弹炮。它们就在二十米外,但这二十米之间,是一片被机枪火力覆盖的死亡地带。

    王德发没有听孙富贵说完。他抓起地上的炸药包,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跃起,向那两门大炮衝去。

    子弹在他耳边呼啸。有一发打中了他的肩膀,火辣辣的疼痛让他踉蹌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跑过那片死亡地带,扑到第一门炮的旁边,把炸药包塞进炮管。

    他转向最后一门炮。这时,他的腿突然一软——另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大腿。他跌倒在地,炸药包从手中滑落。

    「不……」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前爬去。

    他的手终于够到了那门炮的炮管。他把炸药包塞进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打火机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他联着几次才点燃导火索。

    「连长!」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

    王德发没有回头。他躺在那门炮的旁边,看着导火索一点一点地燃烧,嘴角浮现一丝微笑。

    他想起了妻子,想起了儿子,想起了河北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翠花,」他轻声说,「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但这一件,应该够了吧。」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69年11月4日 03:45|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亨利·基辛格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

    作为尼克森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他在过去三週里几乎没有离开过白宫。中苏战争的每一个进展都需要他的分析,每一份情报都需要他的评估。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中央情报局的报告、国务院的电报、五角大楼的评估——但真正让他夜不能寐的,是另一个问题。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你有什么新的想法吗?」

    基辛格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总统先生,」他斟酌着措辞,「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歷史性的转折点。苏联对中国的入侵,不仅改变了亚洲的格局,也改变了整个冷战的逻辑。」

    「过去二十年,我们的战略假设是:苏联和中国是铁板一块的共產主义阵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基辛格站起身,走向窗口。华盛顿的夜空中,几颗星星若隐若现。「但现在,这个假设被打破了。苏联和中国不仅不是盟友,而且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这为我们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联中制苏。」基辛格说出这四个字时,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如果我们能够与中国建立某种形式的合作——即使只是默契——我们就可以从根本上改变冷战的力量对比。苏联将不得不在东西两线同时面对压力,这会大大削弱它的战略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亨利,」尼克森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你是说,我们应该帮助中国?帮助毛泽东?」

    「不是『帮助』,总统先生。」基辛格谨慎地纠正,「是『利用』。我们不需要喜欢毛泽东,也不需要认同他的意识形态。我们只需要认清一个事实:一个被苏联彻底击败的中国,对美国没有任何好处。」

    「因为那意味着苏联将控制整个欧亚大陆的心脏地带。」基辛格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标注着「机密」的地图,「您看,如果苏联吞併中国——或者哪怕只是让中国变成它的附庸——它就会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领土、最多的人口、最丰富的资源。这将是人类歷史上最强大的帝国,比罗马帝国、蒙古帝国加起来还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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