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折磨了三天三夜,最后……」

    李小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队长,我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你不用瞒我。」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苏修把她吊在树上,用皮鞭抽,用烙铁烫,问她游击队的位置。她什么都没说。最后他们把她……」

    她停顿了一下,嚥下喉头的哽咽。

    王德山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早已麻木了。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像被刀割一样疼。

    「小妹,」他说,「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记着这件事。」

    「我知道。」李小妹点头,「谢谢你,队长。」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王德山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今年十七了,是大姑娘了。这种日子……不是你该过的。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南方。重庆那边比较安全,你可以——」

    「不。」李小妹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不走。」

    「因为我娘的仇还没报。」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决绝的光芒,「我爹的仇、我哥的仇、我娘的仇——都是苏修欠的。我要亲手讨回来。」

    「队长,」李小妹转过身,面向那片层林尽染的群山,「你知道我这条假腿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娘亲手给我做的。」李小妹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一丝追忆,「她用松木一点一点地削,一点一点地磨,磨了整整三天。做好之后,她说:『小妹,这条腿虽然是假的,但它能让你站起来。只要你能站起来,就没有什么能打倒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那条松木假腿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一件经过岁月洗礼的艺术品。

    「我要站着活下去。」她说,「直到把苏修赶出中国的那一天。」

    王德山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这个姑娘,十七岁,失去了父亲、哥哥、母亲,失去了一条腿,失去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但她没有倒下,没有放弃,没有被这个残酷的世界击垮。

    「好。」他终于说,「那你就留下来。」

    「但是,」王德山的语气严肃起来,「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活着。」王德山看着她,目光锐利,「不管发生什么,你要活着。你娘把你託付给我,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如果你死了,我没法向她交代。」

    「不是尽量,是一定。」王德山的声音变得严厉,「小妹,记住,革命不是让你去送死的。革命是让你活着,看着敌人倒下,看着胜利到来。你娘、你哥、你爹,他们的死是有意义的。但前提是,必须有人活着,替他们看到那一天。」

    李小妹转过身,直视王德山的眼睛。

    「队长,」她说,「你相信会有那一天吗?」

    「胜利。」李小妹的声音很轻,「你相信我们能打赢吗?」

    这是一个他问过自己无数次的问题。六年了,他们一直在打——从正规军打到游击队,从几万人打到几百人,从年轻人打到白头翁。他们打死了不知道多少苏联人,也死了不知道多少自己人。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胜利还是遥遥无期。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一个中国人在抵抗,这场仗就没有输。」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吧。」他说,「该回营地了。今晚有任务。」

    李小妹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她的假腿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群山在夕阳的馀暉中显得格外苍茫,像是一幅被时光染色的画卷。

    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还在继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的任务,是伏击一支苏军的运输车队。

    情报显示,有一队卡车会在子夜时分经过山下的公路,运送补给物资到附近的苏军据点。车队大约有十辆卡车,护卫兵力不详。

    「分成三组。」王德山在营地里佈置任务,「第一组负责埋设地雷,阻断车队的去路和退路。第二组负责火力压制,牵制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负责抢物资,抢完就撤,不恋战。」

    「队长,」一个年轻的游击队员问,「如果敌人有装甲车怎么办?」

    「用这个。」王德山指向角落里的几个长条形箱子,「陶式导弹。美国人送的好东西,一发就能把苏修的装甲车掀翻。」

    李小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她训练过的武器。

    「小妹,」王德山转向她,「你今晚负责操作导弹。」

    「记住,打完就撤。不要逞英雄。」

    佈置完任务,眾人各自准备。李小妹走到那几个箱子前,打开其中一个,取出里面的发射筒和瞄准具。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彷彿在做一件日常的工作。

    「小妹,」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是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游击队员,叫赵芳。她是一年前加入队伍的,原来是保定师范学校的学生,家人在战争中全部遇难。

    「没什么。」赵芳在她身边蹲下,帮她检查导弹,「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说……」赵芳犹豫了一下,「说害怕。」

    李小妹愣了一下。「你害怕?」

    「每次执行任务之前都害怕。」赵芳的声音很低,「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她苦笑了一下,「你会觉得我很没出息吧?」

    「不会。」李小妹摇头,「害怕是正常的。不害怕才是不正常的。」

    「那你呢?」赵芳看着她,「你害怕吗?」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也许我已经怕过太多次了,怕到麻木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导弹发射筒。

    「我爹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哥死的时候我害怕过,我的腿被炸断的时候我害怕过,我娘一去不回的时候我害怕过。害怕到最后,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恨。」李小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害怕太久,就会变成恨。恨苏修,恨这场战争,恨所有夺走我亲人的人。这种恨比害怕更有力量,它能让你在最绝望的时候站起来,继续战斗。」

    赵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小妹,」她轻声说,「你才十七岁。」

    「我知道。」李小妹站起身,把导弹发射筒扛在肩上,「但在这个年代,十七岁已经不小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伏击战在子夜时分打响。

    一切按照计画进行——地雷炸毁了车队的头车和尾车,困住了中间的车辆。第二组的火力压制有效地牵制了敌人的注意力,第三组趁乱衝上去抢夺物资。

    但计画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装甲车!」有人大喊,「有装甲车!」

    李小妹抬头望去,看见两辆btr-60装甲运兵车正从公路的另一端疾驰而来。车上的重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倾泻在游击队员的头顶。

    「小妹!」王德山的声音穿透枪声传来,「打掉它!」

    李小妹已经把导弹发射筒架在肩上。她的手很稳,眼睛很亮,瞄准镜里的装甲车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稳住……」她低声自语,「稳住……」

    第一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导弹带着一道橘红色的尾焰呼啸而出。一瞬间,装甲车化作一团火球,碎片四散飞溅。

    「打中了!」有人欢呼。

    但她没有时间庆祝。第二辆装甲车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机枪转向她这边,子弹打得她藏身的石头火星四溅。

    她迅速更换弹药,再次举起发射筒。

    但这一次,她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假腿。那条松木假腿在刚才的移动中磨破了皮肤,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稳住……」她咬紧牙关,「稳住……」

    第二辆装甲车进入射程。她扣动扳机。

    它擦过装甲车的车顶,消失在黑暗中。

    「该死!」她低骂一声,准备再次装填。但已经来不及了——装甲车的机枪已经对准了她。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面扑了上来。

    她抱着一捆集束手榴弹,直接衝向那辆装甲车。机枪的子弹打中了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停下。她跑到装甲车前,把手榴弹塞进了履带的缝隙里。

    「赵芳——!」李小妹的嘶吼声被爆炸声淹没。

    当硝烟散去,装甲车已经瘫痪在原地,而赵芳的身体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黑暗的公路上。

    「撤退!」王德山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撤退!」

    李小妹愣在原地,望着那片散落的残骸。

    有人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拖向黑暗的山林。她机械地迈动双腿,假腿在碎石上磕磕绊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赵芳衝向装甲车的背影,在机枪火光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决绝。

    「小妹,」赵芳说过,「你才十七岁。」

    但赵芳呢?赵芳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就这样没了。

    这场战争,究竟还要吞噬多少年轻的生命?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976年1月8日 凌晨|重庆

    周恩来在这一天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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