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在那一瞬间不是加速,而是停了一拍,接着便像脱缰的野马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手下用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吱吱”的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毛寸白发,高,瘦,打眼一看,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脸上有皱纹,但并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故事感。

    他鼻子很高,嘴唇很薄,但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微微凹陷,眸子近乎纯黑,看过去时,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幽深,什么情绪也打捞不上来。

    南希像是被抽走了魂,嘴巴下意识张开,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

    “张,叔……”

    对,眼前这个人是张叔。

    那个收留她,带她进组织,教她学本领,让她吃饱穿暖的张叔;也是那个在她终于通过所有考核,正式“入行”的第二天时,从她生活中彻底消失的,张叔。

    那天,他突然就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连他常穿的那件旧西装都从挂钩上消失了。

    南希找了他整整八个月,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方法,甚至动用了组织里不该动用的浅层关系,最后只能面对一个冰冷的事实:张叔不想被找到,那么她就绝对找不到。对接人刘总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带着新的任务和充满危险的生活节奏,让她在不断的紧绷与释放中,渐渐学会了不再寻找,不再追问,不再期待。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任务的间隙里偶尔想起张叔,就像想起一段老电影。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更没想到,会是以现在这样一种方式……

    想到这,她突然恍悟了。

    迟钝,南希,你太迟钝了。

    张叔是组织的高层领导,这点她早就从诸多细节里拼凑出来了。而那个能领她去总部的人,除了他,还能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她打去总部的申请,就像是一把钥匙,只需轻轻转动,便能开启“见到张叔”的那扇门。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就这么简单,如果她以前再大胆一点,早些发现这把钥匙,她可能就不用难过那么久了……

    “小希,”张叔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怎么,看到我很惊讶?”

    南希猛地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迅速整理好情绪,又变回了那个看上去潇洒不羁、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南希。

    “张叔,”她语气轻快,“我当然很惊讶,毕竟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您老人家早就金盆洗手,种花养鸟去了呢。”

    “是啊,多少年了?”张叔抬起眼,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

    但南希太了解他了,他其实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细节都不会记错,可他还是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哎呀,脑子不好了,真是太久了……”他眯眼笑起来,“你看啊,小希,都这么多年没见了,你就让张叔在门口站着?不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哦,瞧我,”南希立刻侧身,手臂划出一个邀请弧线,“这都忘了礼数了!主要是您这‘惊喜’太大,把我给惊着了。张叔,请进,寒舍简陋,别嫌弃。”

    她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但熟悉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她很紧张,她自己知道。

    而张叔那双眼睛,更不可能瞧不出来。

    眼前,张叔抬脚跨过了门槛,他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这是多年训练留下的本能。进门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了整个房间,然后感叹道:“哦呀,不错嘛,很温馨。”

    他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一排粉红色的靠垫上,又移向窗台上那盆开着粉红小花的植物,最后定格在墙上——那里贴着一张电影海报,《大话西游》,朱茵扮演的紫霞仙子穿着粉红色纱衣,笑得很明媚。

    张叔回过头,笑着对南希,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就是,我怎么不知道,小希你这样男孩子的性格,内心竟然会喜欢粉红色。”

    南希反手带上门,瘪了瘪嘴:“怎么?张叔,喜欢粉红色犯法啊?还有,我是女孩子。”

    张叔继续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好好好!”他上下打量南希,“嗯,确实比以前像女孩子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这要是在大街上碰上,我都不敢认你。”

    南希示意张叔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坐了下去。

    “大街上碰上?”她冷笑一声,“张叔你是不是想多了?咱俩怎么可能在大街上碰上?”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我找了你那么久,整个南方都快被我踏破了,要是能碰上早就碰上了。

    张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叹了口气:“小希,你这是怪我当初不告而别吗?”

    “嗯……”南希琢磨了一会儿,表情认真起来,“不怪。”

    张叔摇摇头:“逞强。”

    她愣了下,然后竟笑了,而且还找回了一些久违的放松感:“张叔,我还真不怪你,要不是你当初的离开,我现在大概还跟在你身边做一个听话的跟屁虫,就不会经历那么多有趣的事,碰到那么多有趣的人。”

    张叔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南希太熟悉了,每次他要说重要的事情时,都会这样。

    “有趣的人?”他问,“是那个姓温的少爷吗?”

    南希耸耸肩:“哈,张叔,看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张叔:“今早的新闻都爆炸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和他的照片。”他顿了顿,“我也知道,你之前完成的蓝宝石任务,那块蓝宝石,本来在他的眼睛里。”

    南希啧了一声:“张叔,你还真是组织的高层领导呢,啥秘密都清楚。”

    她双腿叉开,胳膊肘撑着茶几,手指交叉撑住下巴。

    “那么张叔,你是不是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申请去总部看看?”

    张叔摊开手,摇了摇头:“小希,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南希盯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眯着,藏着无数秘密。这些年他好像没什么变化,除了脸上的褶子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白发更明显了些。

    但是,感觉变了。

    南希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对面的不再是她可以无条件信赖的张叔,而是一个代表组织的“高层领导”。

    这些年她从一次次任务中,从各种零散的线索里,推测出一个可能的真相:张叔在组织里的角色,是“培养者”。他专门寻找那些无依无靠、有潜力的人,比如失忆的她,然后训练他们,打磨他们,直到他们能够独立执行任务,再然后,他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继续前往寻找下一个“培养对象”。

    所以她对他而言,也许从来都不是特殊的,只是无数个“作品”中的一个,完成了,验收合格了,就该摆上货架等待出售了。

    她不傻,哪怕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感情,她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他毫无保留。

    南希也眯起眼,学着张叔的样子,让笑意只停留在嘴角:

    “这样呀,那我告诉你吧,张叔。我去总部,就是为了那块蓝宝石,我想去把它偷出来。”

    这句话后,张叔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很快又被缝合了。

    “小希,都这么大了还闹,我知道你在跟我开玩笑。”

    南希“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夸张地拍了拍大腿:

    “哈哈哈,那肯定是玩笑啊!我怎么敢去一个养着很多‘神偷’的组织老巢偷东西呢?”她站起身,“好了张叔,咱俩之后再慢慢叙旧,现在先办正事吧。嗯……总部的位置在哪?快带我去呀,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张叔也站起身,语气平稳:“好的,小希,不过总部位置隐秘,去之前,我需要在你眼上蒙上一块黑布。接下来的路,我会拉着你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南希本能地想拒绝。

    让一个多年未见的人蒙住她的眼睛,然后带她去未知的地方?

    这简直是把命交到“危险”手里。

    但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根本没得选。

    向总部提出申请,就意味着要接受组织的任何安排,这是规矩。

    她看似爽快地点了点头,笑得灿烂:

    “好呀,我当然相信张叔你不会让我有危险。”

    张叔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黑布,然后走到南希面前。

    “小希,”他一边将黑布展开,一边说,“我来这之前,已经联系总部处理了我到你家,以及你回家以后的所有信息,没有人会知道我来过,也没有人知道咱们之后会去哪。”

    黑布盖住眼睛的瞬间,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

    南希下意识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张叔的手指在她脑后打结,动作熟练,结打得既牢固又不会太紧。

    结打好后,张叔的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

    然后,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次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你准备好了吗,小希?”

    “准备好了,张叔。”南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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