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落。

    嘭,嘭,嘭。

    这时,房间里荡起三下敲门声,很轻,一听就知敲门的人十分小心。

    他没抬头,淡淡地回了一个字:“进。”

    然后,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职业装的盘发女人,踩着高跟鞋出现在房间。

    可他仍然低着头看书。

    那女人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主动开了口,开始做一些工作上的汇报。

    他好像对汇报的内容很满意,听到一半的时候终于抬起头,嘴角含着淡淡笑意。然而,偏是这含笑的面容,让整个空间都凝固了。

    女人咽了口唾沫,紧张地把剩下的内容快速汇报完,然后退出了房间。

    他已没兴趣看书,合上书皮,把烟灰弹掉,走到了落地窗边。

    霓虹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

    一道金色光线刺破黑暗,从地平线下四射开来,映亮了灰蒙蒙的城市。

    而他立在那光线之巅,腰背直挺,如同这座城市的主宰者。

    主宰者俯视万物,深深地抽了口雪茄,然后在心里默念道:“100,99,98……”

    当这些数字倒数至个位——

    ——“9,8,7……”

    光源大厦脚下,警笛声由远及近,下一刻,三辆蚂蚁般大小的警车,在晨光中疾驰而过。

    他一挑眉梢,又吸了口雪茄,接着往下倒数:“6,5,4,3——”

    数字就快要接近0,这时,他突然一扬手,把雪茄重重地按到玻璃上,用力碾灭。

    透亮的玻璃立马印出一道漆黑的斑点,像块丑陋的疤。

    雪茄头掉落在地,只是掉落的声音被地毯吸了个干净。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黑沙发,越过空旷的办公室,钉在不远处的双开门上。

    “2,1……”

    100个数字倒数完毕,周遭却一切如常。

    整个过程,似乎除了那已经听不见的警笛,再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也是,在这座并不算特别繁华的城市,在这六点不到的大清早,又能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呢?

    可他的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失望,毕竟周围的人都说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料事如神,张良再世,他预料到的事,又怎么能不发生?

    他有些愤懑地走到红木办公桌前,一把提起了电话听筒。

    几乎同一时间,一道沉重的“咣当”声在耳边炸响,他惊了一下,猛然回头,与刚破门而入的男人视线相撞。

    “你……”

    他微微张嘴,眼珠极速转动,似乎不太相信眼前的景象。

    “郑司令?!”

    *

    切诺基在省道上狂奔,夜色的帷幕笼罩着四野,只有车头那两盏大灯,顽强地抵抗着前方的黑暗。

    去找温四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顺利。

    正像南希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温重明为了抓到温雪生,动了真格。他亮出了这些年藏在暗处的所有家底,那势力的庞大程度,甚至隐隐压过了他的老大温四爷,而他精心培养的手下像张无形的巨网,铺天盖地般地,在济东撒了开来。

    这情况让远在据点的宫教授头痛欲裂。他守着晃眼的电脑,试图通过不发达的网络,监控局势,可屏幕上的光点乱窜个不停,他完全无法掌控。

    走街串巷收集信息的小乞丐们,平日里像蚂蚁一样高效,这会儿面对爆炸般涌出的信息,却根本收集不过来。更糟的是,有几个小子差点暴露身份,险些被那无形的网给粘住。

    就连依靠信徒探寻线索的释行和尚,也被这突如其来、弥漫全城的乱象,搅得心绪不宁,在心里念了一晚上阿弥陀佛。

    于是,他们提供的情报也只会是糟糕的。

    切诺基后座,张笑远别在腰间的 BB 机接连震响,像催命符似的。他掏出来,三条信息依次跳入眼帘:

    03:15:凤凰路发生混乱(来自宫教授)

    03:19:长乐街上打起来了(来自小乞丐)

    03:21:避开金山街(来自释行和尚)

    张笑远的眉头逐渐锁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一撇嘴,拿出那块沉甸甸的大哥大,按下号码。

    听筒里传来电流杂音,与车身的噪音混合在一起。

    “老宫,什么情况?”一接通,他就着急问。

    电话那头的语速也同样着急,甚至顾不上纠正“老宫”的称呼:“还能什么情况,事态失控了!短短一个小时,市里各个角落都冒出了温家的人,别的不说,我刚给你发过去的凤凰路,那儿直接被几辆横着停的大卡车给堵死了……”

    正在开车的南希隐隐听到了些碎片声,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往后瞥:“诶诶,怎么了?”

    张笑远心里乱,没说话,直接把 BB 机从后面递了过去。

    坐副驾的温雪生转身接过来,就着光,一字一顿地把上面的信息念了出来。

    “靠!”

    没等听完,南希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切诺基立刻发出一道短促而愤怒的鸣笛。

    “三条路都给堵死了?那咱们还能走哪儿?!”

    没有人回答。

    沉重的静默压在每个人心头。他们都很清楚,想从目前的位置返回济东,凤凰路、长乐街、金山街是三条最主要的通道,也是必经之路。可是现在,所有的通道都被切断了。

    希望,也被切断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南希非但没有减速,脚下反而加重了力道。

    切诺基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身因突然的加速而震动起来。

    “你疯了?!”后座的孙红失声叫道。

    孙紫也紧张地抓住了前座的靠背:“开那么快干嘛?”

    “干嘛?”南希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到了现在这份上,当然是只能快走喽。慢吞吞的,不就是随了温重明那混球的愿了?”

    她声音里透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儿。她一向如此,局面越棘手,她反而越镇定,因为慌乱屁用没有。只有,那一次例外……她极快地扫了眼身旁的温雪生,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恢复常态,继续说:“我还偏不想让他得逞。”

    可是南希不在乎,有人在乎。孙紫疾声说:“可这样下去,我们几个很快就会跟他们那群Black社会正面撞上,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南希慢悠悠的,腔调有些气人:“冷静冷静。这不还没到地方吗?我们还有时间想想接下来到底该走那条路,拐哪个弯儿。放心,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最后一个“路”字刚从她口中蹦出来的刹那,一直沉默的温雪生突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头般沉重:“我想起一个地方,咱们或许可以绕去市里。”

    其实,从踏上返回市区的省道开始,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就在他心底盘旋。他感觉这条路他走过,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呢?他被关在温沙城堡里太久了,上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还是很多年前被绑架的那次……

    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温四把他救出来,他因为惊吓和药物的作用半躺在车后座,浑身无力。所有人都以为他昏迷了,其实他还残存着一丝意识,像游丝般细微。他隐隐听到温四压低声音对司机吩咐,说不要引人注意,走一条他们的人已经清理好的小路,那条路在……

    “那地方在……”温雪生依照记忆里的对话,组织起语言:“在,长乐街和金山街之间。”

    长乐街和金山街之间。

    这是他拼命撑开一丝眼缝,看到司机选择的路线。

    只是,十几年光阴流逝,沧海都能变成桑田,这条隐秘的小路,还会在吗?会不会早已被高楼大厦吞噬,或者被新的规划抹去?

    “我来指路。”温雪生的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处地平线的位置,城市的霓虹在天边涂抹出淡淡的光晕。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从小记忆力超群,诗词歌赋读两遍就会背诵,见过的人和事几乎都烙印在脑子里。现在,脑海里那原本朦胧的路线图,在压力的催化下,竟一点点清晰起来。

    既然如此,他决定赌一把。

    “前面,那棵大树看见没?右拐。”温雪生的声音平稳。

    “左,贴着那排破围墙走。”

    “直走,别管那个小岔路。”

    随着他一句接一句的指引,南希操控着切诺基,在越来越狭窄、越来越昏暗的路上左拐右拐,最终车头一沉,拐上了一条真正的土路。

    这路活脱脱就是李家村那种路的翻版,路面没有任何照明,黑黢黢的一眼望不到头,宽度仅容一车通过,坑洼不平,让车子不断发出吱嘎的声响。

    一拐进来,温雪生那些陈旧的记忆,就像被涂上色彩的黑白照片,骤然鲜明起来。这条路……竟然跟他儿时见到的,一模一样。

    同样的土质,同样的狭窄,同样的荒凉与死寂……

    只是……

    十几年了。

    一座城市疯狂扩张的十几年,一条位于城市边缘、可能连通着重要区域的小路,怎么可能维持着原来的样子?!

    车上其他人,却因为他成功指引出一条能通往市区的路松了口气。一时间,车内充斥起劫后余生的喜悦。

    张笑远抹了把额头的汗,孙红孙紫小声嘀咕着“有救了”。南希在旁边,嘴角弯起,声音轻松:“可以啊,小生生,你这脑子,比地图好使!”

    温雪生机械地点了点头,心里没有丝毫欣喜,反而被一种巨大的、冰冷的阴影彻底笼罩。

    不合理,也不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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