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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浑浊,混合着劣质酒水、烟草和体味的怪异气息。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粗糙的木桌旁,高声谈笑、压低声音交易、或者独自喝着闷酒。
角落里有人拨弄着音色沙哑的琴,不成调地哼唱着沙漠民谣。
迪希雅一进来,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带着打量和谨慎。
她恍若未觉,锐利的目光扫视一圈,径直朝着吧台后方一个正在擦拭酒杯的瘦小中年人走去。
那人佝偻着背,脸上皱纹深刻,眼睛却精明地转动着,像只沙漠里的沙鼠。
他看到迪希雅,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堆起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容。
“哎哟,这不是迪希雅嘛!什么风把您这位‘炽鬃之狮’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这次是接了大单,还是……”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迪希雅身后的卡维和乐芽。
“老驼,省点客套话。”迪希雅单刀直入,靠在吧台上,压低声音,“找你打听个东西。大概一周前,是不是经手过一枚水系神之眼?”
老驼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容不变,手里擦拭杯子的动作却没停:“迪希雅,您这问的……每天经我手的东西不少,神之眼这种烫手玩意儿,就算有,我也未必记得清啊。而且,您也知道规矩……”
迪希雅也不废话,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敲,一枚小巧的、印着特殊纹路的金属片悄无声息地推了过去。
那是坎蒂丝给的信物之一。
老驼瞥了一眼那金属片,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多了几分认真。
他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阿如村守村人的标记,看来这枚神之眼来头不小啊。”
“东西确实在我这儿过过手。”老驼终于承认,语速加快:
“「沙虫之牙」那帮废物丢过来的,说是战利品,但品相一般,急着脱手。我看了看,东西有点古怪,按常规神之眼的路子卖不上价,就丢给了一个常收杂货的老朋友,换了几瓶好酒。他那人路子杂,可能自己留着,也可能转给别人了……”
“你那老朋友叫什么?现在在哪?”迪希雅追问。
“大家都叫他‘秃鹫’,是个收破烂的,但眼光毒,经常在城西的旧货集市和码头仓库区晃荡。具体在哪……”老驼摊摊手,“得靠你们自己找了。”
“不过,我多嘴问一句,”他看向乐芽,眼神里带着探究,“那神之眼……我怎么觉着它跟一般的,不太一样?”
乐芽被看得心里一紧。
卡维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了乐芽侧前方,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老先生,我们只是找回失物。至于东西有什么特别,似乎与交易无关?”
他的语气温和,但姿态明确,保护意味十足。
老驼嘿嘿干笑两声,识趣地不再多问:“是是是,我就随口一说。祝你们好运,能找到‘秃鹫’。那老家伙脾气怪,但东西如果还在他手里,应该还没脱手——他喜欢把东西捂热了,等识货的冤大头上门。”
线索虽然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
离开酒馆,回到相对明亮的街上,乐芽松了口气。
酒馆里的氛围让他有些不适。
“城西旧货集市和仓库区……”迪希雅思索着,“那片地方鱼龙混杂,比主街还乱。我们分头找效率高些,但乐芽你……”
“我跟卡维一起。”乐芽连忙说。
“也好。”迪希雅点头,“我去集市那边,那边我熟人多。卡维,你带乐芽去仓库区看看,注意安全,别跟人起冲突,尤其是别暴露乐芽和那神之眼的关系。找到‘秃鹫’或者有消息,老地方汇合。”
她说的“老地方”是喀万驿一处相对安静的旅店,她常在那里歇脚。
三人约好,便在街口分开。
迪希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卡维带着乐芽往城西码头区走去。
越往那边走,街道越显杂乱,建筑也越发低矮破旧。
空气里弥漫着河水、货物和鱼腥的混合味道。
巨大的驮兽拉着板车隆隆驶过,工人们喊着号子装卸货物,也有一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的人蹲在墙角阴影里,目光逡巡。
“跟紧我,别乱看,也别搭理别人。”卡维低声嘱咐,他收起了平日那种艺术家般的随意感,神情多了几分警惕和冷静。
乐芽发现,卡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和危险,只是平时被他过于突出的创造热情掩盖了。
他们沿着仓库区边缘慢慢走着,卡维假装对某些堆放的建筑材料感兴趣,偶尔停下看看,实则是在观察周围环境和人。
乐芽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旅客。
就在他们经过一排堆放废弃木箱的角落时,乐芽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蹲在箱子后面的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袍子,头发稀疏,正低头摆弄着手里几件锈迹斑斑的小物件。
他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破旧麻袋。
乐芽心中一动,想起了老驼的描述——喜欢在仓库区晃荡、收破烂的“秃鹫”。
他悄悄拉了拉卡维的袖子,用眼神示意。
卡维也注意到了,微微点头。
两人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靠近。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干瘦、布满风霜的脸,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隼一样扫过卡维和乐芽。
他的目光在乐芽脸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低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仿佛他们不存在。
卡维上前一步,语气十分客气:
“请问,您是秃鹫先生吗?”
第35章
“请问, 是秃鹫先生吗?”
那蜷缩在木箱后的干瘦老头动作没停,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谁?不认识。买东西?自己看,不买走。”
卡维并不气馁, 上前半步, 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我们就是来买东西的——一件可能在你这里的东西。一枚水系的神之眼, 大概一周前从沙之眼酒馆的老驼那里过来的。”
秃鹫擦拭生锈零件的手终于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珠像两颗嵌在风干皮革里的玻璃珠, 锐利得与那佝偻的身形极不相称。
他的目光在两人明显的雨林服饰上扫过,最后落在乐芽脸上, 停顿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神之眼?”他声音沙哑,“那种烫手又费劲的玩意儿, 我老头子可收不起。你们找错人了。”
“我们愿意出高价钱赎回。”卡维补充道,同时侧身稍微挡住了乐芽, “那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秃鹫沉默了,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里一个生锈的齿轮, 齿轮边缘的锈渣簌簌落下。
半晌,他才慢吞吞地说:“东西……确实在我这儿过了一下手。但现在已经不在我这儿了。”
乐芽的心猛地一沉, 急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它去哪儿了”,却被卡维轻轻按了下手臂制止。
卡维继续问:“请问, 是被您转手了吗?”
“被我换出去了。”秃鹫干脆地说, 似乎不想多谈,“换给了一个从须弥城来的学者模样的人。他对那玩意儿很感兴趣,出的价……让我没法拒绝。”
须弥城来的学者?
乐芽和卡维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能描述一下那个人吗?或者知道他的名字、来历?”卡维追问。
秃鹫摇头,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干我们这行的, 不问来历,只谈价钱。那人穿着普通的学者袍,戴着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挺精明的。他好像专门在收集一些特殊的元素器物。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线索似乎又断了,而且指向了更麻烦的方向。
教令院的学者……会不会和之前悬赏令的幕后有关?或者跟博士有关?乐芽感到一阵寒意。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那枚神之眼?”乐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秃鹫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看透什么的玩味,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干涩:“小伙子,那神之眼……是你的吧?别怪我老头子多嘴,那东西,邪门儿。”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感觉不到多少元素力的流动,跟块漂亮石头似的。”秃鹫慢悠悠地说,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乐芽的表情:“但有时候,对着光看久了,又觉得那玻璃珠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瘆人得慌……啧,反正不是正经玩意儿。”
乐芽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浅灰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愕然。
邪门儿?瘆人得慌?不是正经玩意儿?
这几个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
他知道自己的神之眼特殊,来历成谜,但是……但它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为数不多属于他的东西。
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用嫌弃又畏惧的口吻评价,仿佛它是什么不祥之物。
一股混合着委屈、不甘和强烈维护欲的情绪冲上心头。
他的脸颊涨红了,浅灰色的眼睛瞪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那神之眼的确蹊跷——对方说的,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事实。
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头,指节都有些发白,但理智死死拽着他——不能发作,现在不是时候,对方是唯一的线索来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把那股憋闷压下去,睫毛因为用力抿唇而微微颤抖。
卡维敏锐地察觉到了乐芽情绪的波动。
他轻轻拍了拍乐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