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武松正在住处擦刀,史进急匆匆跑进来:二哥,吴军师在聚义厅后头槐树下说事儿,好些头领都去了!

    武松手里的布停住:说什么事儿?

    招安。【武侠小说精选:墨香书苑】,k,a-n_s\h!u.c·s\.*c·o*史进挠了挠头,我路过听了两句,说什么洗白、官身的。去了不少人,李应、穆弘他们都在。

    武松把刀往桌上一放,钢铁碰木头,闷闷一声响。他抄起外衫披上就走,脚步又快又沉。史进跟在后头,小声问:二哥,你去干啥?

    听听。

    槐树在聚义厅后的一块空地边上,三四丈高,树冠铺开老大一片阴凉。武松还没走近,就听见吴用的声音飘过来,不紧不慢。

    ……朝廷招安,是给咱们一条正路走。诸位兄弟,哪个不是被逼上山的?如今有机会洗脱贼名,光明正大做人,这是多大的造化?

    武松脚步不停,穿过几丛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槐树下摆了几张木凳,十来个头领或坐或站。吴用手摇羽扇,站在正中间,身后是聚义厅的后墙。燕青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李应坐在凳子上,手指敲著膝盖。穆弘、穆春兄弟俩站在一块儿,面面相觑。

    吴军师说得有理。李应点了点头,咱们在山上,说好听是替天行道,说难听就是落草为寇。要是能——

    能什么?武松大步走进人群。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来。

    吴用羽扇一顿,眯起眼睛:二郎来了?正好,一块儿听听。

    听什么?武松站定,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吴用脸上,听军师给大伙儿画大饼?

    场面冷了一瞬。李应想打圆场:武头领,吴军师也是——

    李庄主。武松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吴用只有五六尺远,盯着他的眼睛,吴军师,你说招安好,那我问你一句——招安之后,朝廷让咱们去打谁?

    吴用的扇子慢下来:打谁……朝廷自有安排。6妖墈书蛧 更欣醉哙

    有安排?武松冷笑一声,我替军师说了吧——打方腊。几十万大军,血战江南,死多少人心里没数?军师这么聪明,这笔账算过没有?

    穆弘低声对穆春道:打方腊?那不是送命……

    还有。【书友推荐榜:紫翠文学网】武松不给吴用喘息的机会,继续逼问,招安了,咱们的兵归谁管?不归咱们,归朝廷的将官。到时候军师还是军师吗?梁山这帮兄弟,拆得七零八落,分到各处去,谁认识谁?

    吴用的脸色变了,羽扇彻底停住。

    二郎,你这话——

    我话没说完。武松又逼近一步,军师天天跟兄弟们说招安的好处,什么洗白,什么官身,什么光宗耀祖。那我问你:招安的条件呢?朝廷给什么官?免不免以前的罪?这些军师跟大伙儿说清楚了没有?

    吴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武松环顾四周,声音拔高:在场的兄弟们,你们谁听吴军师说过这些?谁?

    没人应声。

    燕青从树干上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武松和吴用之间来回。李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穆弘穆春兄弟俩往后退了半步。

    吴军师。武松收回目光,直直看着吴用,你是智多星,脑子比我好使十倍。你不可能没想过这些问题,对吧?那你为什么不说?

    吴用攥紧扇柄,指节发白:二郎,招安之事,自有宋大哥做主——

    我问的是你。武松打断他,一字一顿,吴军师,你为什么不说?

    槐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日头透过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武4墈书 庚薪嶵筷吴用站在那里,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武松等了十几息,吴用没有开口。

    不说?武松哼了一声,那我替军师说——因为说出来,兄弟们就不愿意招安了。朝廷根本没把咱们当人看,招安不过是把咱们当刀使,使完了就扔。军师你心里门儿清,可你不说,因为你怕说了没人跟你走。

    武二郎!吴用终于开口,声音都变了调,你——

    我怎么了?武松直视他,我说错了吗?哪句错了,军师指出来,我给你赔不是。

    吴用胸膛剧烈起伏,羽扇攥在手里几乎要断。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武松说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他是智多星不假,可这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找不出一个能堵住武松嘴的理由。

    行了。武松转身,看向在场的头领们,各位兄弟,我武松就一句话:招安不是不能谈,但得把账算清楚。糊里糊涂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给朝廷,那是傻子干的事。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上山之前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这点道理总该懂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史进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槐树下一片寂静。

    半晌,穆弘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那个……军师,我老婆生我哥,我得回去瞅瞅。”

    “我也是。”穆春跟着说。

    两兄弟一溜烟跑了。李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吴军师,改日再聊。”也走了。几个小头领互相看看,找了各种借口散了。

    眨眼间,槐树下只剩吴用一个人站着。

    燕青还靠在树上,没动。

    吴用把羽扇插进腰间,转头看向燕青:小乙,你怎么看?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军师,武二郎那些话……有道理。

    吴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燕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自言自语道:这下有热闹看了。

    ---

    傍晚,消息在山寨里传开了。

    听说了没?武松把吴军师当众下了脸。

    真的假的?吴军师那脑子,能吃亏?

    亲眼见的人说的,吴军师被问得一个字都答不上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嘶……这武松,胆子真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得罪了吴军师,还不得罪了宋大哥?

    谁知道呢……反正山上要出事。

    各处营寨里,三五成群的喽啰们凑在一起嘀咕。头领们住的院子里,串门的比平日多了一倍。

    鲁智深听了消息,提着禅杖就要出门。林冲拦住他:大师,去做什么?

    找二郎喝酒!鲁智深咧嘴一笑,今日这事干得漂亮,洒家得敬他三碗!

    林冲想了想,也跟上去了。

    ---

    武松住处,三人围坐,桌上摆着一坛酒、一包卤肉。鲁智深拍开酒坛的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二郎,洒家敬你!鲁智深端起碗,今日你说的那些话,洒家听人学了一遍,痛快!早该有人这么说了!

    武松端起碗,和鲁智深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林冲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沉声道:二哥,吴用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武松擦了擦嘴角,但有些话,不能不说。今日我要是不开口,明日他还接着串联。等兄弟们都被他忽悠瘸了,再说就晚了。

    鲁智深一拍大腿:说得对!那狗头军师,成天就会耍嘴皮子!洒家早就看他不顺眼!

    林冲没说话,眉头拧著。武松看了他一眼:林教头,有话直说。

    林冲抬起头:二哥,你今日这么做,等于是当众跟招安派撕破了脸。接下来山上的形势……会很难。

    难又怎样。武松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总不能看着兄弟们稀里糊涂去送死。林教头,你跟高俅的仇,你忘了?

    林冲的手紧了紧:没忘。

    那就对了。来,喝酒。

    三人又碰了一碗。窗外天色渐暗,山寨里点起了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里晃动。

    鲁智深打了个酒嗝,忽然道:二郎,杨志那厮怎么想的?昨儿个你找他说话,他应了没有?

    武松摇头:没应,也没拒绝。

    那就是有门。鲁智深嘿嘿一笑,杨志那人,死心眼,但不傻。让他想想,早晚得通。

    林冲点头:杨制使嘴上不说,心里明白。他跟朝廷的账,比我只多不少。

    所以急不得。武松放下空碗,让他自己想通,比咱们说一百句都管用。杨志那人,面子薄,你越劝他越倔。

    林冲点头:二哥说得是。

    夜深了,鲁智深和林冲起身告辞。武松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回屋坐到桌前,倒了最后一碗酒,慢慢喝着。

    脑子里转的,是今天槐树下所有人的表情。李应——犹豫。燕青——观望。穆弘穆春——动摇。还有那几个小头领,跑得比兔子还快。

    招安派的根基,没有吴用想的那么牢。

    但反招安派的人,也还不够。接下来该怎么走,得好好想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叫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里的草木气息。

    武松把碗里的酒喝尽,起身吹灭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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