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慌张。

    是了,虽说他是京城中不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但他也是自幼随父出征,平日里打交道的也都是些边关的糙汉子,回京之后更是泡在明理苑里,何曾与女子打过交道?

    更何况,是她这等居心叵测的女子。

    像他这样的“正人君子”,最见不得的便是女子落泪。

    尤其那姑娘还是被他惹哭。

    明靥知晓,此刻应琢心中,定是被强烈的负罪感所充斥。

    少女声音软了软,如被雨水淋湿的漉漉的花瓣,眉眼低垂着,一如含着湿软的雾气。

    应琢正色,瞧向她。

    只听她婉声:“是学生矫情,在您面前失态了。”

    “可我从未……被人打过掌心。”

    极轻的一声话。

    应琢对上她的眸。

    ……

    “啪嗒”一声,似有露水盈盈,自枝头滴落,无声没入人衣袖之间。

    兰草沾露,水渍氤氲开。

    明靥看见,他浓长的鸦睫,轻微颤了一颤。

    只是轻微。

    浓黑如墨的眸,此刻依旧平静,依旧不动声色。

    半晌——

    “伸手。”

    灯火之下,应琢看不清少女掌心处的红晕,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温和了些:

    “还疼吗?”

    明靥咬着嘴唇点头,又立马摇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果然上钩了。

    像鱼儿咬紧了饵。

    她的长线,钓住了他的脖颈。

    只待她将长线收紧些,再收紧些。

    绕住他绵长的呼吸。

    少女身上传来异香,先前清幽的香气,此刻愈发浓烈,夜幕一烧,花草混杂的味道竟也变得几许炽热。

    她身形愈近了些,像一棵风雨之下将倾未倾的小树,微微倾斜着。

    “已经不疼了。”

    “我知晓,老师责罚的对,是学生之错。

    “阿谣只是……”

    轻柔的衣袖为夜风拂了一拂,便要缠上那一棵清丽的兰草。

    她垂眸,不经意露出难过的神色。

    应琢的眸色动了动。

    “明谣。”

    耳畔落下一声轻唤。

    那声音,并没有预想之中的混沌不堪。少女愣了愣,抬眸对上男人清明的一双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凤眸入鬓,此刻那眼睫微微耷拉着,却遮挡不住那清平似水的眸光。

    半晌,她才自微怔中回神,恨恨咬牙。

    什么?

    亏她花了好些银子才买得的媚香,居然……

    对应琢无用?!

    她心怀震惊与敬重,望向身前之人。

    不对。

    禁书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啊。

    这媚香,她一个女人闻了都晕乎,此刻都开始脸热目眩。应琢他……怎么忍得住!

    对方非但神色清明,还将她所誊抄的禁书自桌上抽出。纷纷沓沓的纸,眼看下一刻便要被卷入火舌之中。

    明靥忙不迭阻拦:“老师——”

    她心虚地看着应琢,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次……可不可以不烧……”

    应琢垂眸,扫了一眼那一沓纸。

    明靥声音弱弱:“……也不要撕。”

    纸上污言秽语密布,应琢仅瞟了瞟——酥软的玉腰,雪白的双峰……

    他立马移开视线。

    明靥看了眼那些纸张,只觉得整个耳背都烧得通红。而身前之人显然也没比她好在哪去,应琢虽将那一沓纸攥得极紧,但一贯清平如许的面上,亦挂着些不自然的淡绯色。

    他虽质问,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格外严厉。

    “那你说,你留着这些东西做什么?”

    “你……当真是兴趣使然么?”

    男人眼神复杂。

    那道清冷而严肃的目光,便如此落在明靥身上。

    她感觉此刻不光是身上、面上、耳后,便是连头皮也开始发烫。

    明靥顿了许久,终于——

    “其实……我是抄给我妹妹看的。”

    应琢:“妹妹?”

    她硬着头皮:“对啊,我那个妹妹不学无术,色胆包天,平日里就、就爱看这些东西。”

    对方表情终于缓和了些。

    他想了想,道:“明……明靥,是吗?”

    第一次自应琢口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一时间,明靥心中五味杂陈。

    “我也看过她的窗课,”应琢沉吟了一下,还是以一种不伤人的方式,认真评价,“她的字迹很工整,进步空间也很大。”

    “是么?”

    应琢点了点头。

    他肯定道:“你这般聪明,你的妹妹定也是个聪慧的姑娘。”

    夜风轻拂着,窗外有树叶飘落。

    “老师,您难道没有在京中听过她的名声吗?”

    ——不淑不孝,懒惰善妒,行为放浪,不成体统。

    根本不是个好姑娘。

    这些都是郑婌君与明谣,背着父亲所做的手笔。

    仿若将她踩入谷底,才能更好地陪衬出明谣。

    她一双眼,直勾勾盯着身前之人。

    夜风渐落,窗外月色寒了一寒。清光徐徐,打着身前男子的侧影。他垂眸,目色清平,声音亦是平静,说出了一句令明靥震愕的话: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外界如何道,也不过是些虚言。相较于虚言之中的所谓的你的妹妹,更令人不齿的是那些背后非议之人。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便诋毁了一个姑娘家的清节。你的妹妹究竟品性如何,也只有亲近些的人知晓。明谣,你觉得,她是那样的人吗?”

    应琢望向她。

    明靥顿了顿。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不是。”

    未出阁的姑娘藏于深闺,与外界交涉也不过是在学堂之内。身处学堂,她一贯谨慎本分,从未犯过什么大错。既如此,那些虚言又是如何传出去,又是从何传出去的?

    月色明照,高悬于天。

    应琢目色清清,稍稍拂袖。

    “明谣。”

    “嗯?”

    “代我向你的妹妹问好。”

    又一缕晚风吹破了屏窗,窗棂镂空的雕花被月光倾洒着,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芒。

    对方收了纸笔,便要往外走。

    鼻尖飘过一阵兰香,明靥忽然开口,唤住他。

    “应琢。”

    “怎么了?”

    他转身,侧首。

    月色之下,他的侧脸分外好看温柔。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老师,您真好。”

    就如同传闻中所讲述的那一般,你很好,应公子,你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

    只是可惜啊——

    应公子,我一点也不好。

其他小说相关阅读More+
本页面更新于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