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生前庭,含熏待清风。

    这句诗,她今日刚抄过。

    此刻清风正巧掠过廊庑,吹带起一帘灯色。清光倥偬间,明靥瞥见对方面上略带尴尬的神色。

    他薄唇轻抿起,手指捻着纸张。

    眼神微带探寻,凝望向她。

    明靥:……

    她该怎么跟身前这个小古董狡辩?

    生计所迫?

    还是,呃……兴趣使然?

    她余光见着,应琢的耳根似是红了。

    桌案上,银釭内火烛发出轻微一阵噼啪声响。明靥趁势,咬牙迎上对方深不见底的黑眸。

    “这是舍妹的……功课。呃,应公子,你知道我有一个妹妹……”

    她这也不算撒谎。

    言罢,明靥才发现自己的话有多么漏洞百出。

    ——纸页上的笔墨,分明是她的。

    娟秀的簪花小楷,正与她窗课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应琢淡淡应了声:“嗯。”

    他记得。

    明靥道:“这是她的东西。今日上学,这些纸张被我翻查了出来,你也知晓,身为她的长姐,我自是要劝诫她莫入歧途,于是将这些东西全部没收,暂、暂放于此处。”

    她一面慌乱地说着,一面弯身,去拾起地上依旧散落的纸张。

    夜风轻轻,微微吹掀她的衣领。

    少女俯下身,领口低了一低,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身前,男子不着痕迹地撤步,移开视线。

    最后两张,在他手上。

    明靥烧红着面色,伸出手。

    应琢终于重新看向她。

    男子长身玉立,站在原地,却未动。

    更未将手上誊抄了禁书的纸张递给她。

    明靥微微扬声:“应公子?”

    应琢垂眼:“私自誊抄禁书,有违大曜律法。这些东西,还有你手里的,我都没收了。”

    他虽如此道,声音却并不似赵夫子那般严厉。

    此时此刻,他更像是一位温和的长辈,看着身前误入歧途的学生。

    明靥正发着愣,手指间的纸张已被人轻轻抽走。对方转身走至炭盆处,捏着那满是污言秽语的誊纸,将其尽数置于火舌之上。

    噼里啪啦的声响,火舌卷过其上字迹,不过登时,墨字化作一抔烬灰。

    明靥来不及阻拦,暖黄色的浮光自眼底掠过。听着火舌吞噬的噼啪声响,她心中犹有针尖刺过一般,一面滴着血,一面在心中咒骂。

    这可是她花了一整日,避开赵夫子,誊抄下的书。

    送到主家那里,可是能换阿娘三天的药钱!

    什么端庄君子。

    她看应琢这分明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小古董!

    明靥瞧着那燃烧殆尽的纸页残骸,心已凉了半分。

    像应琢这般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兴许是无法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对方不能理解她,明明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却单单为了讨这一口生计,做那些令人所不齿之事。

    是啊。

    如若明家能给她与母亲多一分喘息的机会,她也想日日抄诵大儒名作,悟受墨宝熏陶。

    所幸今日银釭中的烛火不甚明亮,摇曳的灯色,将她面上神情映照得并不真切。明靥眼瞧着对方袖口处那一株兰草,缠绕的藤蔓,在眼前忽尔被捋平成一道直线。锋利的线条缠绕着,好似下一刻,便要绕上她的细颈。

    蓄意接近应琢,接近未来的姐夫,她犹如将全部身家性命,尽数置于这一根悬绳之上。

    命悬一线。

    放肆,危险,却又诱人。

    借着夜色,她忍不住将身前之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

    他身姿颀长高挑,宛如青松。月华披身,泠泠的清光,愈显其清冷矜贵。

    锦衣玉带,龙章凤姿,仪容过人。

    从头到尾,每一处都是干净,漂亮。

    竟像是禁书中所描述的“圣子”。

    明靥记得,她誊抄过的那些桥段里,越圣洁无暇之人,就越要堕入泥土里,开出最淫.荡糜烂的花。

    正思量间,她的耳旁忽然响起清越一声:

    “明谣。”

    “啊。”

    明靥回过神。

    应琢沉吟。

    “你刚说,你要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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