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认周从嘉做干儿子,但转念一想,这小子白花花的钱都不稀罕,怎么会愿意再找个爹呢?人恰是风华正茂、书生意气之时,万一众人误会自己势利眼,岂不是辱没了状元郎,遂作罢。

    酒过三巡,陈中军已经领着周从嘉敬了好几圈了。见在座的各位父老乡亲正聊得热火朝天,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他便找人来偷偷单开一桌。

    空腹灌了不少酒,陈中军忙招呼周从嘉来垫垫肚子。见小伙子酒量不错,他兴致更甚,命人拿出自己的珍藏,为二人满上。看这架势,誓要来个不醉不休。

    周从嘉一个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场面人,面对着滔滔不绝的陈中军安静如鸡。陈中军说什么他听什么,乖顺得仿若虚心的学生在聆听师长的谆谆教诲,丝毫见不着一丝与市长县长谈笑风生的那股子风流倜傥。

    “小周啊,京市是个好地方啊,你去上学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不要不好意思!”

    “嗯,谢谢您的好意。”

    “谢什么谢,我也是农村出来的,咋会不知道在大城市扎根的不易,能帮就帮!你还小,光读书,哪里见识过外面的险恶啊......”

    周从嘉边仔细听着边把热菜换至对面,陈中军见他如此识相,趁着酒劲儿更是打开了话匣子,恨不能倾囊相授。先是讲自己在校园里的高光时刻、讲自己创业的不易、讲踩过的大坑、讲蹚过的浑水......讲着讲着,话锋一转,不知怎么突然跳到了个人生活:

    “小周啊,花花世界迷人眼,以后女朋友可以随便找,找老婆可要三思啊,不到山穷水尽千万别高攀啊!咱们这样会读书脑子聪明的,一表人才,奋斗个几年,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搞不到,何苦受一肚子气!有些领导自个儿孩子不争气,要能力没能力,要长相没长相,废物一样,搞什么榜下捉婿,专盯上我们这种没背景没根基的......就那个脾气,哪个男人受得了!有时候是真不把人当人啊,公共厕所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压根儿不管你什么感受,更不要说顾及男人的面子......哎,你就说我吧,孩子不听我的安排,全家连哄带骗的,与她妈一声不响就跑去国外了。花我的钱刷我的卡,我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图啥?所以孩子哇,千万别上那些人的当......好处是一时的,痛苦是一辈子的......男人要么门当户对要么向下兼容,记住了没?遇见那些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躲得远远的,她们手段多、玩得花,咱们这样的老实人玩不过的......这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啊!”

    老凤凰喋喋不休地传授着人生经验,小凤凰听得是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心底对某人的怨气与桌上热气腾腾的锅底一起直冲云霄。

    陈中军把杯中的白酒一口闷下,接着用牙撕扯着碗里的肉块儿大力咀嚼,或许吞咽得太猛引起反刍,他清清嗓子似乎想咳出点儿什么,可惜吞下的是肉屑,倒出的是苦水:

    “都说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古人诚不我欺,我明白的太晚了!都怪我鬼迷心窍......你说一个女人,一回家就给你甩脸色,不嘘寒问暖就算了,还要在你最累的时候找你吵架,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有病?”

    嗯?这似乎是在说陈佳辰的妈妈吧?一想起京市大别墅里那位只闻其声、未曾谋面的女性,刚还嗯嗯点头聆听陈中军教诲的周从嘉忽然就不敢继续点头了。

    “唉!你说我赚再多钱有什么意思呢?老婆孩子都不在身边,离得远远儿的,只有缺钱的时候才想到我......”

    陈中军不知道为什么会与周从嘉说这么多,可能是酒酣耳热、忘乎所以,也可能是真把他当儿子了吧?在孩子面前抱怨配偶,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吗?

    周从嘉默默听着陈中军的喋喋不休,心中默念“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毕竟在陈佳辰的卧室里,方媛媛不也没完没了的抱怨丈夫吗?

    又为陈中军添了一杯酒润嗓子,周从嘉暗暗告诫自己,不管以后娶了谁,绝对不会在背后说她一句坏话。

    “我算是看透了,我那个独生女儿,我再宝贝她,她还是与她妈一条心。哎,从小宠到大,要什么我没给?除了太忙了没时间陪她,哪次没有求必应,结果呢?还不是一走了之......唉,平日里嘴巴甜得很,哄我开心,大老远从京市来陪我,就因为我不同意她出国,你瞧瞧,先斩后奏......嘴巴越甜心越狠,现在也不怎么与我联系了......你说养女孩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的,唉......我不指望她有多大出息,也不指望她嫁多好,我只想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她就算喜欢个穷光蛋也没关系,我们养得起,大不了让男的入赘,生了孩子随我家姓......唉,还是心狠,同她妈一样,主意大得很,眼里只有自己......”

    明明周从嘉没怎么讲话,但他的喉咙很干。一杯又一杯下肚,他在心里感叹:这酒怎么越喝越多了呢?

    打这以后,陈中军有个什么局都会喊上周从嘉。没喝醉时俨然慈父,悉心传授着自己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独门密法,尤其是如何当好一个管理者,对周从嘉启发颇大;喝醉后宛如怨妇,时而哀叹后继无人、偌大的家业只怕便宜了女婿,时而埋怨老婆情人皆不是省油的灯。

    陈中军反反复复劝周从嘉将来必须得生儿子,甚至拉着他的手逼他保证。周从嘉知与醉汉计较无益,附和“一定生”之后,陈中军仍旧拍着他的肩膀叨叨还是儿子好,周从嘉很是无奈。

    其实周从嘉对“吃绝户”并无特别的心思,毕竟此时的他过于年轻,脑子里塞满了自己的远大前程,再加上被玩弄后对女人有种敬而远之的心态,因而他对结婚生子这类庸俗之事很是不屑。

    不过周从嘉每次听陈中军讲家事时,内心总是异常矛盾。有时讥讽他知道自己乖巧听话的宝贝女儿私下裤腰带有多松吗?有时同情他连个老婆孩子都管不住,窝不窝囊?有时好奇他夜夜笙歌吃得消吗?更多时候则是暗骂上梁不正下梁歪,难怪陈佳辰能干出强迫民男的勾当还不觉羞耻。

    故而每每面对热情的陈中军,周从嘉不得不经受着另类的折磨。他又想汲取老陈的人生经验,又不愿接受老陈的馈赠,更怕一口气没憋住来个“对父骂子”,其实忍得也蛮辛苦的。

    除开好吃好喝,陈中军还嫌地方宣传力度不够,遂买通媒体大肆报道。当然老陈也不忘趁机往脸上贴金,尤其是自个儿作为“人民企业家”的善举,值得大书特书。“谁言寒门再难出贵子?且看今朝山窝飞凤凰”的稿子不愧是花了大价钱的,既直击社会痛点又弘扬个人奋斗的激昂文字,很快为周从嘉引来了不小的关注度。

    所谓人红是非多,纷至沓来的人群像苍蝇找寻有缝的蛋似的四处打听线索,周从嘉的祖宗十八代都快被扒干净了,其不光彩的原生家庭自然而然也被拉至聚光灯下,反复接受大众的审视。

    与无穷的赞美相伴的是无尽的议论,周从嘉的生活受到了极大的干扰,收获不少类似外婆口中“孽种”的咒骂,舆论小范围发酵,所幸有些敏感话题的讨论因损害了当地形象由相关人士出面而偃旗息鼓。

    被陈中军这么一捧,周从嘉更没法在村里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厂里宁可倒给他父子俩钱也不让他们干活儿,好吃好喝供着也不敢随意使唤,生怕磕到碰到担待不起。周从嘉不想吃白食,交代完周永贵躲屋里养伤别乱见人别乱讲话后,他就跑县里送外卖去了。

    忙一天回到群租房,窝在床上的周从嘉总会琢磨,陈家父女上辈子是不是与他有仇,自打遇到他们,自己的生活难度陡增。或许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吧,可惜办出的事儿……谨慎妥帖如周从嘉,亦应接不暇。他实在想不通,千算万算为什么他们总能在自己算不到的地方整活儿呢?

    还没送几天外卖,周从嘉就又被麻烦缠上。先是有人认出了他,接着“状元居然穷到送外卖”的视频流出,再接着有人找上他,暗示可以给他钱或者请他旅游,出去散散心。

    周从嘉是何等的聪明人,立马明白了自己这么搞确实容易显得扶助工作做得不到位。他也不想陷入无限的拉扯,干净利落退了房子,婉拒了所谓的旅游经费,连夜收拾行李踏上了找寻水娃的旅程。

    兜兜转转终于与张小帅会合,俩人同吃同住,一起劳作,周从嘉总算过上了一段清净的日子。农村出身的他不至于像城市小布尔乔亚一样向往所谓的“田园牧歌”,但周从嘉也确实挺享受体力劳动带来的简单的快乐。

    可惜这样的快乐即将结束,周从嘉与仍在发牢骚的水娃儿又干了一杯酒,环顾这熟悉的小院子,心中着实充满了不舍。他见张小帅说累了,才接过话头试着开解开解:“水娃子,我知道你不容易、心里苦啊……你是个娇气惯了的,一下子遭遇变故,难免接受不了。凡事还是看开阔些,你遭了难,有人落井下石确实该恨,但也要念着其他人的好啊……小时候照顾我们的那些老人家、总给我们带新奇玩意儿的大牛哥,不说别人,就说咱俩,一起玩到大的,我对你咋样?还是不要一棒子打死的好啊。”

    “哥,我不是说你,我,我是喝多了、上头了,乱讲的!我,我该死,我这破嘴。”张小帅一想到自己刚把周从嘉全家也带上骂了半天,心中有愧,急得脸红脖子粗。

    周从嘉拦下张小帅要自扇耳光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嗯,我知道,你就是发发牢骚而已,对生养自己的地方还是很有感情的……人啊,的确不能忘本。”

    张小帅见周从嘉被自己骂这么久都不生气,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如同兄长般宽容,他忍不住撅起嘴抱怨:“哥!我同你不一样,你是天之骄子,大家稀罕你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惹你呢,哪像我,谁都能来踩一脚!你这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人欺负你吧?”

    “哈哈,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欺负我的多了去,只是我好面子憋着不说罢了。”周从嘉嘴上自嘲,心里不免又想起与陈佳辰之间的糟心事,遂赶忙转移话题:“哎,这暑假过完了你有什么打算吗?该回去上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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