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松石——哪家没得几箩筐?”徐正扉笑,意有所指,分明替人讨公道:“扉所佩戴之物,乃是叶司会当年所送,兴许……和宫里抄家收敛来的,是同一批呢。”

    燕少贤被人噎住,不好再多嘴下去,只得遮掩着尴尬笑了笑。

    他停顿少顷,伴行在徐正扉身侧往前走,仿佛哀愁似的叹了口气:“少贤与大人虽政见不同,可都是为了终黎江山,本该同心协力。你我之间这样默契,同僚一场,少贤却苦于没有机会与大人结识。今日少贤冒昧,想请大人吃杯酒,不知可否?”

    戎叔晚跟在后头,本以为他会拒绝,却不料徐正扉欣然应道:“甚好,吃酒这事,不容推脱。”

    因顾着徐正扉行事,戎叔晚怕他吃亏,便借机穿过人群,从两人身边掠过去。那做戏的姿态演得极真,仿佛才发觉似的,惊讶道:“哦,方才听见有人说吃酒,才转过头来,竟是两位,不如这酒……今日唤戎某一道?”

    燕少贤微怔。

    他来探人口风,却不便叫戎叔晚在场,免得他坏了事。一时间,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徐正扉便轻笑道:“啧,我二人吃酒,恐怕说的……都是些大人听不懂的。我看呐,大人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早些回家,舞刀弄枪去才是——嗯?”

    戎叔晚盯着他磨牙,换来人恶劣一笑。

    燕少贤不知内情,瞧见氛围紧张,一触即发,忙笑着打了个圆场:“哎,两位——两位切莫误会,今日不过一顿家常酒,不妨碍的。不若改日少贤在府中设宴,特意招待二位,可好?”

    戎叔晚没答,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燕少贤便扭过脸去看徐正扉:“大人就不怕得罪了国尉?”

    “得罪?嗬。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如今,扉何人不曾得罪过?少不得说君主、说太后,就是连大人你,恐怕扉也得罪了不少次吧?”

    徐正扉抖抖袖子,眯眼瞧向远处的雪光,被照耀的肌骨发亮……不等人回答,他便笑呵呵说道:“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扉没有三头六臂,与普通人一样,也不过一条命,谁若想来拿,请便。(书友力荐作品:尔岚书屋)”

    燕少贤笑笑没说话,抬手示意他先走。

    应贤三楼。

    才坐下,便有那哑仆递上热茶来。

    徐正扉笑着啜饮,却不开口。

    燕少贤便问:“大人不好奇吗?”

    “什么?”

    “大人就不好奇,我为何请大人来此?——或者说,大人对我的示好难道没有猜疑?”

    “无非就是些投贤择主的琐事,于扉而言,好不好奇并无要紧。纵我不问,大人总归是要说的,不是吗?”

    燕少贤笑。他颔首,同样淡定饮茶:“大人果然好气魄。投贤择主这等事关前程、性命的事儿,竟也叫琐事。”

    “大人既来问,便不关性命之虞了。若是如此,扉又何惧之有?”徐正扉搁下茶杯,慢腾腾地捻着袖花开口:“至于前程么,螳臂当车,扉又何苦呢?”

    “大人是聪明人,为何不肯效忠于终黎?”

    徐正扉反问:“扉一向忠国直谏,何来不肯一说?若你想要说那一档子事儿,那扉也不妨与你直说:扉忠于国、忠于君,这颗择明主而栖的心,从不曾有所瑕失。”

    “大人说笑,少贤问的是……”

    徐正扉猛地俯身,凑近人,手臂压在桌面上,将茶水蹭地泼溅出来。他笑,然而笑容幽深,他开口,然而口吻锋利:

    ——“燕少贤,你选错人了。”

    ——“若你想与我斗一斗,扉自然愿意奉陪。不过,若你敢拿这江山黎民当作玩笑,就不要怪扉……不客气。”

    他忽然抬手,二指朝燕少贤脖颈处做了个划的动作,笑容明媚:“就拿你的性命作赌,如何?”

    燕少贤不惧:“哦?”

    徐正扉轻声笑:“我就赌,昭平将你这条命赔与我消气……可好?”

    燕少贤心绪一紧,然而面上却滴水不漏:“大人狂纵。直呼先君名讳可是大不敬,再者……恐怕大人过于自负,忘了如今,先君身殒,恐怕做不了终黎的主了。”

    “哎,无妨。赌局么,就是逆风翻盘才有意思……”徐正扉笑眯眯看他:“就算昭平尸骨埋进地下三尺,扉必也掘出来,凭一己之力推上那宝座。如何?就看大人,敢不敢赌了。”

    燕少贤失笑,他摊牌道:“大人要拿一个死人与我赌?”

    徐正扉摊手,佯作无奈:“谁让扉手中无棋可下呢,只好作困兽之斗了。”

    燕少贤毫不介意,双眸绽放出漂亮的光彩。仿佛被徐正扉这样果决的豪情震撼住了,反而露出诡异的欣赏:“好。既如此,那我就与大人赌一赌。”

    “燕少贤。恩邦、荆楚不足为用,西鼎千远万里,彪悍之蛮夷,未必能叫你如意,再有谢祯坐镇,恐怕自顾不暇。”徐正扉道:“玩点有意思的……”

    燕少贤眯眼,试探道:“大人说的是?”

    “你信不信——只消三个月的时间,扉就能坐在你的位置上,由他宠信。”徐正扉自信笑道:“我们赌你那个草包主子,必用我而弃你,如何?”

    燕少贤喉间一滞,不敢置信似的盯着他。

    “想与扉做对手,有意思……”

    徐正扉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神色不是轻蔑,更像是一种怜悯:“就凭你吗?你以为你赢了?实际上,到此刻为止,除了借用脆玺兵马杀了几个人,你腹中韬略、治国之策用了几条?”

    “燕少贤,这赌约,你已经输了。”

    “谓之择明主,他却连用你之信任都做不到。”徐正扉盯着他,慢条斯理道:“明主么,倒有一个。假若……昭平没死呢?”

    燕少贤攥紧了茶杯,抬眼看他,仿佛在揣摩这话真假。

    却不料徐正扉只是轻笑,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瞧大人吓得,脸都白了。扉不过是说个趣儿,大人权且听之,就当解闷了。少贤应当耳闻昭平手段,那等心机连我都须甘拜下风。你就不怕……他是有意设局,请君入瓮?若真如此,那你……可就,难逃一死了。”

    徐正扉道:“只说叛国通敌,勾连外邦这一样,诛你十族恐怕都不够。遑论别的呢……你就不怕做个千古罪人吗?”

    燕少贤将脸上的冷锐敛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他仿佛有意挑衅似的,偏将话绕回去:“大人若真的想赌,那咱们不妨一试。看看君主,到底是先弃我而宠信大人,还是先信我而杀你。”

    徐正扉睨他,神色如故,仍笑眯眯的。

    燕少贤道:“昭平将你们踩在脚底下,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君威之下,你徐郎,也不过讨宠侍主的一条狗罢了。辅佐明主?笑话,辅佐明主有什么好?有他在一日,你便一日受人辖制。既拿不到通天的权柄,也跨不过宝座的一阶。到头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功劳却全是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徐郎难道不懂?”

    徐正扉并不否认,颔首笑看他:“这样浅薄的道理,扉也懂几分。”

    “自古以来,良臣、功臣有几个好下场?功成身退,隐居山水已是万幸了。越是满腹雄韬伟略的明主,越是疑心病重、越是心狠无情。莫不是徐郎,也想躲在帝王的阴影下苟活?……”

    燕少贤笑,复又给他斟茶:“若昭平尚在又如何?徐郎清除弊患之日,未必不是功成身死之日。你今日为了革新,得罪这样多的人。来日昭平杀你,便可名正言顺,既平四海权贵之愤,又将替他伸到各处的手砍断,以镇帝王之威。到那时,恩威并重,徐郎可能瞑目?”

    徐正扉点头,煞有介事地慨叹道:“百官清明,江山安定,扉余愿足矣。纵不瞑目,有两分抱怨,难道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与人讨公道吗?”

    瞧见燕少贤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徐正扉先是低眼笑了起来,片刻后,他止住笑,忽然发问:“燕少贤,你读书做学问、报国平天下,所为者何?”

    燕少贤不语。

    徐正扉便替他回答:“你为了权力,为了名声,为了光耀门楣,为了高官厚禄。唯独不是为了江山与百姓。”

    “那又如何?若为官不求高,做人不图名,竟只为了徐郎一般的清高名声吗?”

    徐正扉拢着袖子,好笑看他:“这四海名士,还有比扉更差的名声吗?若为了名声,扉倒是反其道而行了。不过,你这话也不算错。只是……不能全为了这等身外之物吧?”

    “敢问徐郎为何?”

    “为了昭平一诺。”

    燕少贤皱眉,仿佛不解:“一诺?”

    “你可还记得,昭平当日登基大典,所布之诺?”

    燕少贤微怔,当然记得。只是答案实在出乎意料,竟是……为这样一个虚幻的帝王宏愿吗?

    那一诏,不仅是帝王与天下人的诺言,更是天下多少寒门学子、读书之人心底所滚烫的志向抱负?

    纵览八百年烽火更迭,盛世气象,仿佛就在那个诺言里,熠熠闪耀着。

    [朕将观之以疾苦,体之以民情,使百姓朝有食、暮有所,令天下孝悌有别、仁德自生。]

    [朕将循之以法,士农商贾,协力八方,以聚我国力。朕将授之以军,平定蛮夷,教化四海,以扬我国威。]

    [朕将躬身俯具,启序终黎盛世三百年,君君臣臣,承继百代,福泽千秋。天命有所授,冠以尘世名,亘古如吾者,似草离离,欣欣向荣。]

    徐正扉幽幽笑:“扉之此生,所为者民,所为者君。不求功名利禄,只为青史万万年,让扉在寥寥数语间,镌写终黎之三百年鼎盛春秋——此宏愿,唯我君臣两代。”

    “燕少贤,你我二人,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搁下茶杯,缓缓推远,面上仍挂着笑:“竟只有选一个平庸帝王,方能显出你的能耐。如此,依我看,你之度量胸襟,何谈辅佐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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